第1章 那年有個少女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1 / 2
葉臨淵在一個幽靜的暗室中醒來,身邊放著一柄生鏽的劍。
石壁之上鑲嵌著青銅古燈,壁上繪畫繁復,彩繪的筆畫保存完好,栩栩如生,沒有絲毫的剝落。
一襲白衣古靜如素,那張年輕的少年臉龐在昏暗的石室間清秀如同少女。
他看著那柄鏽跡斑斑,毫無靈氣的古樸長劍,默然許久,他終於幽幽嘆了一口氣:「臨淵羨魚,終於被深淵吞噬了。」
他推開石門,走進了光里。
這一日,這個塵封了五百年的府邸終於洞開。微風撲面,有些澀,有些冷。
萬水依山漸入心懷,五百年一場大夢,他恍然初醒,默默領會著這五百年閉關的感悟。
山峰很高,高聳入雲,耳畔可聞鳥語,也可以聽到飛瀑溪流漱雪碎玉般穿過雲霧的聲音。
少年看著石壁間飛洩而出的溪水,看著白雲深深,不知何處。若有所思。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無奈地笑了笑:「修道五百年,盡付水雲間?」說完這句話,他開始不停咳嗦,咳嗦聲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格不入。
咳嗦許久之後,他終於抬頭望向雲層掩映之間的青山,那是潮斷峰的母峰,相比子峰更為巍峨高聳,孤絕蒼翠。
他的目光有些狂熱,有些茫然,有些不甘,最後竟然有些害怕。
五百年前,他便是通聖境巔峰。
終於偶得機緣,有望達到世人從未到達的境界。
便在潮斷峰閉了一個五百二十年的大關。
如今他提前出關。
卻發現自己通聖境界如海的法力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但是自己的境界卻大漲,隱隱快要跨過那個門檻。
如今自己的容顏青稚如同少年便是最好的證明。
淬體煉魄,拔污除穢之後,他這副身軀便返璞歸真至了少年。
但是空有境界沒有法力施展,和廢人有甚麼區別?
他需要二十年時間來解決自身出現的問題。
他緩緩走下山崖。
山崖依舊,無論是石道還是風景都如同五百年前一樣。
只是塵世不比山水,人間可不只是千篇一律的山水更替,世俗人倫滄海桑田,不知道已經到了哪一步。
隨著他拾級而下,他竟然能夠明顯感受到自己空空蕩蕩的劍胎之內,緩緩流入靈氣。
徬彿是溪流緩緩地流入乾涸開裂的海床,雖然杯水車薪,但是百川東到海,總有充盈的那一日。
他放慢了腳步,開始推演。
總有人把人間比作棋盤。只是人間的事遠遠比下棋複雜太多,即使是最精通算計推理的人也只能算出一個大概罷了。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直至停下。
出了潮斷峰子峰自己設立的禁制的範圍之後,他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他的推演被說話聲硬生生打斷,這讓他有些煩躁。
不遠處隱隱約約站著一個女子,隔著樹林花影,那女子一身黑白的單衣猶顯古意,徬彿山水之間一道難以捉摸的窈窕寫意。
葉臨淵身軀微震,他覺得這個身影好生眼熟。
正在他思考之際,一個男子說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都過去五百年了,裴仙子還如此念念不忘麼?這些日子我結廬山下,時常看到裴仙子御劍山靈,在潮斷峰外徘徊的流光魅影。甚是仰慕。」
葉臨淵這才注意到年輕女子對面站著一個身材乾瘦穿著黑白道衣的中年男子。
裴仙子……她是……葉臨淵的嘴角無聲揚起,沒想到命運如此巧合,自己剛剛出關便見到了自己五百年前最寄予厚望的首徒,裴語涵。
只聽裴語涵極其冰冷道:「我劍宗行事,關你陰陽閣何事?」
那人冷笑道:「裴仙子不愧是軒轅王朝女劍仙魁首,如今敢負劍行走天下的女子,早就屈指可數了。」
裴語涵只是說道:「希望二十年後你還能如此說話。」
那人放聲狂笑:「二十年?你以為那個人真的能出關麼?別傻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那……」
話未說完,一道劍光照徹了青山。僅僅是一瞬間,裴語涵的劍尖便頂在了那人的喉嚨口。
她平靜道:「再讓我聽到你誣蔑家師,我就殺了你。」
那人竟然絲毫不為所動。淡然道:「裴語涵啊裴語涵,雖然我境界遠不如你,但是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如今不過……」
忽然,那陰陽閣的道人神色一厲,轉頭望向林間,目光如炬如電:「誰在那裡。」
葉臨淵微微一震,他剛剛出關,還沒能熟練運用道法隱匿氣息,竟然被發現了。
裴語涵的目光也望向了這裡,無奈之下,葉臨淵只好緩緩走出林間,看著眼前兩人,他想了想,彎腰作揖:「見過兩位仙長。」
裴語涵看著已經抬起頭的他,微微蹙眉,問道:「你是哪個仙門的弟子?」
葉臨淵看著這位曾經的徒弟,她已然那麼美麗,清麗的容顏,高高盤起的秀髮,斜插的木簪,一絲不苟的黑白劍裝裹著她傲然挺拔的身材,徬彿她就是一柄矗立林間的劍,所有的山水景色都被奪去了銳氣。
他感到很欣慰,自己這位首徒不僅出落得更加娉婷,也邁過了那一道劍道門檻。
只可惜,此刻自己無法與之相認。
葉臨淵看著裴語涵,平靜道:「我沒有宗府門派。我是軒轅王朝林家的一個庶子。我叫林玄言。」
五百年前,自己為了防止各種不測,早已埋下了許多補救的方法,這個身份在五百年前便已設計好了。
從此,那個叱吒風雲的葉臨淵便死了,活著的是名為林玄言的白衣少年。
裴語涵看著他,忽然說道:「你願意隨我修行,追求劍道麼?」
林玄言心中一驚,心想自己的首徒收徒弟就這麼隨便麼?
這是,那個陰陽閣的中年人發出了一串尖銳的笑聲:「沒想到堂堂裴仙子如今已經如此……如此飢不擇食了?哈哈哈,你們劍宗已經實在招不到人了麼?這種路邊隨意見了一面的人都要?」
裴語涵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又問了一遍:「你願意麼?」
那人咧了咧嘴,忽然開口道:「這位林家的公子,你別急著答應。我是陰陽閣的四長老季修。雖然實力不算拔群,但是在陰陽閣地位也算非凡,這位公子可願隨我去陰陽閣修行?」
裴語涵神色一厲,目光如劍。那位自稱季修的長老笑道:「怎麼,裴仙子不高興了,我季修就是要和你搶人。」
季修繼續說道:「我陰陽閣在軒轅皇朝的地位你不會不知道吧?如今這位裴仙子的宗門早已中落,獨木難支,不管你天賦高低,根骨好壞,進入劍宗是一個極差的選擇。」
林玄言很想告訴他,他真的不知道。
裴語涵冷冷道:「季修,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季修伸長了脖子一陣冷笑,一副你來啊的樣子。
在他心中,軒轅王朝沒有任何年輕人可以拒絕成為陰陽閣弟子的誘惑,而且這種空有皮囊的庶子對力量最為渴求,如今他沒有馬上答應下來估計只是想給這位軒轅皇朝女子劍道魁首一點面子罷了。
不管這個人資質怎麼樣,總之不能讓裴語涵收走,自己就是擺明瞭打壓她。
裴語涵收劍而立,看著林玄言,她自己也沒了信心,只是發出了一聲弱不可聞的嘆息。
正當她想要馭劍離開之際,林玄言忽然看著她,緩緩開口道:「我跟你走。」
裴語涵嬌軀一震,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季修更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種看瘋子和白痴的眼神看著他,徬彿這是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氣得面容都有些扭曲,竟是不自禁笑了出來,「你知道你錯過了甚麼嗎?」
他又冷笑道:「真是初生牛犢,劍宗注定是死路,今天如此,二十年後也會如此,大道機緣你不走,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攔著你了。下次見面我要親手剮了你!」
林玄言沒有理會他,他緩緩走到裴語涵身邊,此刻他少年身材的身高只能到裴語涵的肩膀,曾經經常被自己寵溺揉頭的少女此刻居然比自己要高了,他忽然覺得好不自在。
他看著裴語涵,說道:「帶我去劍宗吧。」
寒宮劍宗位於軒轅皇朝的南端,建於歸雪峰上,臨近月海。
這個世界名為瓊明界,大致分為四個勢力,人間的大陸王朝版塊,軒轅皇朝。
南方九萬里月海繞城而過的失晝城,那是銀月族精靈的住所。
一直被三大妖族割據混戰,不得安寧的北域。
還有凌駕與人間之上,聚集了最多九境以上飛升者的浮嶼。
而寒宮劍宗是裴語涵一手建立的,是軒轅皇朝的六大宗門之一。
裴語涵帶著林玄言馭劍趕路的時候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和他交待了一些大致的宗門內容和需注意的事宜。簡單而瑣碎。
寒宮劍宗很大,但是入宗卻只能感受到淒清。
一路馭劍而來寒風蝕骨,雖然裴語涵已經給他加持了許多保護,但是如今羸弱的身軀仍然侵入了許多風寒。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當年也是這麼帶著她馭劍的,只是他當時可沒有裴語涵這樣細緻,一路馭劍下來把她凍了個半死,小姑娘還格外倔強,一路上一聲不吭。
想起這些陳年舊事,他不由地微微揚起嘴角。
一道劍光落在寒宮之前,清冽驚艷。裴語涵收劍入鞘。林玄言仰頭,目光緩緩向上,一直落到那兩個寒玉雕琢的青藍色大字上:寒劍。
寒宮清幽照人。
裴語涵領著他走入殿口。
殿門上空劍氣縱橫,寒光閃耀,若是初出茅廬的人見到如此凜冽劍氣,必然會心馳神遙。
但是林玄言卻平靜得出奇。
這位堪稱軒轅王朝劍道魁首的絕美少女望著林玄言,緩緩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隨我修劍。或許是鐘情於劍,或許只是一時衝動,考慮不周。但是不管是因為甚麼,只要隨我踏進了這扇門,你從此便是我的弟子。你的生命便與劍息息相關,連為一體。你願意麼?」
林玄言靜靜地看著她,竟是有些猶豫。
裴語涵微微嘆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你這麼快做這麼倉促的決定確實太為難你了,這是我的錯,不怪你,如果你現在反悔,我可以護送你下山。」
林玄言搖頭道:「不是因為這個。」
裴語涵纖長的秀美微蹙,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林玄言沒由來地撓了撓頭,竟然有些支支吾吾道:「我願意追求劍道,只是……我能不叫你師父麼?」
曾經纏著自己一聲聲叫師父的女孩,如今自己反過來要叫她師父,他還是很難適應。
裴語涵疑惑道:「為甚麼?」
林玄言很快編了一個藉口:「我曾經有一位師父,教我讀書寫字,年前他病逝了。我很敬重我的師父,短時間內我不想找其他師父。」
裴語涵看著他的眼角,兩雙清澈好看的眼神對視著,她似乎是在辨認林玄言是否說謊了。片刻之後,她才幽幽道:「節哀。」
說著,她轉過身牽起了林玄言的袖子走入寒宮之中。林玄言抬起腳跨過了那道不算高的門檻。
一步跨過,劍道九境。他便水到渠成般來到了第一境。
第一境對於大部分普通人來說,窮盡一生都無法跨過。這是天地塹。但是在此刻的他眼中,不過一道矮矮的門檻。
裴語涵沒有察覺到他的變化。
入了寒玉殿,一對穿著素衣劍袍,英氣逼人的少年少女走到裴語涵面前,鞠躬作揖:「見過師父。」
這是這偌大的寒宮劍宗僅剩的兩名弟子了。
裴語涵簡單介紹道:「他叫趙念,是你的二師兄。她叫俞小塘,是你的大師姐。你是寒宮第三位弟子。」
林玄言沈默了一會,說道:「我還沒有認你做師父。」
名為趙念的少年正欲開口,那眉清目秀的少女俞小塘便怒氣沖沖道:「怎麼?你看不起我們劍宗啊!你也想去修那些邪魔外道?那你別來啊,外面前途一片光明。」
林玄言看著這位鼓著香腮怒氣沖沖的少女,感覺很像當年的語涵,他本就不愛說話,所以一時間更不知道說甚麼好。
裴語涵打破尷尬,柔聲道:「他叫林玄言。不叫我師父是另有隱情,並非對劍宗有何異端看法。以後你們好生相處,莫要欺負他。對了,玄言,等會你隨我入正殿,我給你講一下入門心法。」
談話間,一道素白色的茸片從灰蒙蒙的天空上悠悠飄落。
秋風散盡,林木蒼黃。
那是初冬的第一片雪。
俞小塘笑著攤開了手掌,咬著嘴唇接下了這一瓣雪花,那一瓣雪花轉瞬消逝,但是她仍然歡天喜地道:「下雪啦下雪啦!」
越來越多的雪花從鉛灰色的雲層中墜落,簌簌飄零向層巒青山之間。
趙念看著滿天雪花,也喃喃道:「冬至了。」
裴語涵和林玄言望著悠悠揚揚的漫天飛雪,似是都思及了甚麼往事,都沈默不言。
那年冬……林玄言忽然笑了,他攤開手掌。雪花落在掌間。他合上十指握住了這片雪。
這一刻,他邁入了劍道第二鏡。
「劍道和其他道一樣,都分為九重境界,每三重境界都是一個檻。達到七境以上便可以進入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嶼。而九境之上是化境。我此刻的境界便是化境。」化境是真正的大宗師境界,無論放在哪裡都是可以開宗立派的至高存在。
但是裴語涵說這話的時候卻極其平靜,那不是故作謙虛,而是真正的平靜。
「化境之上是通聖。」
說道這裡她頓了頓。她補了一句:「我師父便是通聖巔峰的劍修。」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是很平靜。但是林玄言看得出來,她是在故作平靜。
林玄言故意問道:「請問你師父現在身在何方?」
裴語涵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微的驕傲:「全天下都知道我師父是葉臨淵。五百年前縱橫整個大陸最天才的劍修。五百年前,師父得到了大道機緣,於潮斷峰閉關。我在潮斷峰見到你,還以為你知道我師父的事情。」
林玄言搖了搖頭,說道:「我出生陋僻。所以不得而知。」
裴語涵只是說道:「師父是我最敬重的人。」
林玄言覺得又有趣又可愛。
他很像告訴她,自己就是你最敬重的師父大人葉臨淵。
然後像以前那樣寵溺地揉她的腦袋。
但是出於諸多考慮,他微動的手指還是縮了回去。
裴語涵看著林玄言說道:「現在我傳你寒宮入門劍法心得。你一下要記下來。」
「嗯。好。」
裴語涵繼續道:「記口訣很容易。但是想要真的邁過那道檻,真正登堂入室卻是極難,如果三個月時間你無法進入一境,那便基本與劍道無緣。到時候你來去都由自己決定。」
林玄言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好字。
出了寒玉宮,俞小塘走到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小師弟啊,你長得挺好看的。」
林玄言倒是沒有反駁小師弟這個說法,五百年前他聽過太多太多誇獎,如今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誇獎,只是覺得有些新奇。
俞小塘戳了戳他,有些不滿道:「你大師姐和你說話呢。你居然敢不理?」
林玄言只好說道:「我知道我很好看。」
他不喜歡說話,所以也不太會和人打交道。
俞小塘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墨色很深卻很乾淨,像是硯好的新墨一樣,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哇,小師弟,沒想到你這麼自戀。」
「……」
俞小塘拍了拍自己初初長成的胸脯,說道:「你有甚麼問題都可以問姐姐我,如果你在山下被人欺負了,師姐可以替你報仇的。」
林玄言確實有很多問題,比如他最想問的,為甚麼五百年前最為輝煌的劍道如今沒落至此?
但是他終於沒有開口。只是說:「謝謝師姐。」
那些問題雖然是很大的問題,但是對於此刻劍心已經修到半步見隱的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無論五百年間發生了甚麼天翻地覆的變化,只要隱忍二十年,他便能復興劍道。
只是……
看著滿天紛紛揚揚的落雪,他忽然想念自己的未婚妻了。
浮嶼神王宮的聖女夏淺斟。
五百年了,你還好麼?
宮殿口的雪越落越高。
白茫茫地遮住了遠山近樹,一點點堆砌在本就雪白的磚瓦上。
遠遠望去猶似一座清寒蟾宮。
天地間唯一的顏色里,裴語涵披著白色絨邊紅色面料的披風站在風雪之中,她沒有用法力隔絕雪花,仍由它們落在自己刀削般的香肩上,霑濡在青黑的秀髮長。
像是瀑布上的小花,也像是星空下的梅瓣。
一道黑白色的劍光在她身邊綻放,寒宮之中閃起了千萬道劍光,那些黑白分明的劍光徬彿是她衣襟上飄起的裙帶也像是她眸子俯瞰世界的樣子。
洋洋灑灑的雪花也被黑白兩色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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