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鏡魅大宅
有桃夭夭 · 七月流火 · 1 / 2
他是被她輕輕喚醒的。
再睜眼,天是黑漆漆的,空氣瀰漫著薄薄濕潮,周遭略冷,遠處空寂寥落,他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徬彿只是簡單地睡了一覺。
何稻絮還未爬起身子,瞧見坐在身旁的清恬麗人,舉起小手比劃著:「裴師姐,我們現在在哪裡?」
「現在可以開口說話了。」
大美人兒的嗓音溫潤如雨,雙眸澄澈,悠悠看向遠方:「鏡溪大宅。」
他怔然片刻,視線從她耳畔飄揚的青絲脫離,同時朝開闊處看去,一座府邸映入眼簾。
天色灰黑,高大的圍牆陰暗難辨,唯有整座大門在左右燈籠的照耀下,門匾閃爍著淡淡金輝,四個大字如龍飛鳳舞,彰顯百年望族的氣派之相。
「鏡溪鄭氏。」
他低聲吟念,和裴師姐一同站起身子,隨即消化最新獲得的身份。
「我叫路沈,身份是護院家丁,負責夜巡宅院外圍,夜晚可有限進入宅內走廊巡查,但不能進入內宅的女眷區域。」他如實交代。
裴議梅輕輕頷首,眸光深邃,靜默凝視天際,其身姿筆挺如竹,青絲飄揚,黑白雙色的花紋發繩於空中獵獵飛舞。
何稻絮歪著小腦袋,很疑惑她為甚麼不說話,但也不出聲,只是專注欣賞她無可挑剔的側顏。
「我……暮雪,大小姐的貼身侍女,侍奉其起居,每日為其梳妝,晚間讀詩助眠。」
小傢伙聞之,眨巴眨巴眼睛,有意轉移話題:「我剛醒來,修為境界已經恢復到天階初期,裴師姐你呢?」
「嗯。」
她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何稻絮沒有自討無趣,識相地閉緊嘴巴,一邊消化新的身份背景,一邊適應更為磅礡強悍的力量,再看向鄭家大宅時,眼中多了幾分異色。
『境界越高,心裡的底氣也更足呀。』
一大一小兩個人皆是沈默,走到厚重的朱漆大門前,由高挑麗人手握獸環叩門。
「砰砰砰!」
片刻後,半側大門朝內開啓,一名中年男子手提燈籠,站在門檻內迎接二人的到來。
他抬起頭,略顯佝僂的腰桿挺直,明亮的燈光照在臉上,難以驅散因皺紋產生的陰影。
何稻絮正色面容,身份帶來的記憶霍然明晰,當即開口打招呼:「劉伯,我們是入府的新人。」
「嗯,來了就好,快請進,我為你們安排住處。」劉管家點頭,轉身開始帶路。
裴議梅有所回神,越過管家的身影,看到一面寬大的鏡子正對大門,將他們三人映得清清楚楚。
她內心凜然,望著鏡中的畫面,身前的中老年人根本不曾抬頭,漠然地俯首看路,提著燈籠的手臂幾乎紋絲不動。
倒是她身旁的小小少年,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頗為明亮,熠熠如星,瞬間與她四目相對,還頑皮地左右顧盼,可愛不已。
「此人打著燈籠,鏡面卻只反射我們三人的倒影,對光線的反射低得離譜,周圍的事物也全模糊不清,非常古怪。」她使著眼色。
何稻絮啄啄小腦袋,看到的鏡像與她一致,並以眼神回應著:「不僅是這一面,走廊還有很多很多鏡子,根本數不過來。」
經他提醒,裴議梅展目望去,整條走廊的兩側牆壁、立柱、內頂,幾乎掛滿各式各樣的鏡子,甚至透過圍欄,宅內的盆栽、石雕和其他裝飾物也配有明鏡。
「小心。」
她低聲道,順手摁住小傢伙的肩頭,兩人立馬停住腳步,不約而同地盯著前方地面。
在劉伯走過的前路,地面安嵌著一塊四方鏡,鏡面平滑整潔,不染塵埃,根本看不出被人踩踏的痕跡。
「無妨,跟我走便是。」
劉管家回頭,連解釋都沒有,繼續負責帶路,徬彿早已習慣無處不在的鏡面。
裴議梅將小傢伙護在身後,靈力灌注一雙玉足,足尖微點,兩朵寒梅憑空綻開,且隨她緩步前行,留下一串嬌艷潔花,芬芳四溢。
確定沒有異常後,她盈盈回首,示意他可以過來了。
趁著朵朵香梅尚未凋落,何稻絮踮起小腳丫子,踩著寒卉輕鬆邁進,可剛過一半,他驀然低頭,識得鏡子里浮空的自己,竟是愣在原地不動彈了。
「嗯?」
裴議梅不假思索,抬起纖臂迅速探去,握著他的小胳膊往回拽,使其脫離鏡面正上方的區域。
「何……小沈,你怎麼回事?」她詢問道。
「就是有點好奇。」
小傢伙訕訕一笑,反手扯扯她的衣袖,說道:「我們快跟上劉伯吧,他已經走過轉角了。」
「你……唉……」
見他笑得天真爛漫,裴議梅倒不捨得苛責他了,及時追上他的腳步,與之並肩同行。
整座大宅無愧於百年望族府邸,青磚黛瓦,高院深牆,處處透著煙雨江南的水墨格調。
宅院三進五開,佈局嚴謹而氣度非凡,亭台樓閣、假山疊石、迴廊曲徑比比皆是。
廊腰縵回之間,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銅鏡、玻璃鏡、水銀鏡……若有舊事藏匿、幽夢殘存。
水汽升騰,又經夜風吹拂,宅院飄著一層淡淡的潮濕霧氣,涼颼颼的,隱約阻擋目光窺探,又似低語縈繞讓人分不清虛實真假。
何稻絮有些無感,雙眼瞄來瞄去,好像從未見過如此華貴的大宅,連沿途遇到的所有鏡子,都一一掃量。
裴議梅精神緊繃,偶爾在稚童掉隊時,伸出蔥指輕戳他的肩頭,二人馬上並排繼行,保持著無聲的默契。
劉管家對身後之事不聞不問,一心帶路,雖身材佝僂,但腳步飛健,燈籠內的燭火亮度依然,未有明滅閃爍。
就這樣,在寂寥詭麗的宅院裡,三人穿過長廊與走道,有時遇見巡邏之人,看到劉管家後頷首示意,遂一絲不苟地投入工作,井然有序。
來到某個月洞門前,劉管家隨即停下,指著裡面說道:「這是女眷區域,你今晚找個乾淨的房間住下,等明日見過老爺和大小姐,由他們為你安排後續事宜。」
「是。」
裴議梅應了一聲,邁開大長腿從容走去,卻在跨過門洞前,朝小傢伙看了一眼。
僅此一眼,猶勝千言萬語。
小傢伙心頭悸動,鬼使神差地舉起手臂,向她大力揮舞,以此作為當下的短暫道別。
目送佳人離去,他轉頭看著垂首緘默的中年男子,詢問道:「劉伯,我們現在做甚麼?」
「先帶你熟悉一下你日常巡邏的線路,具體如何,等明天老爺的吩咐。」
劉管家情緒平淡,帶著小傢伙扎進另一側的深長幽徑,嘴裡念念有詞:「夜巡的工作比那姑娘稍累一些,但不多,主要在於白天的瑣事,這個是很早以前老爺定下的任務,不好避免。」
「白天還有甚麼其他的活兒嗎?」
「擦拭鏡子,確保鏡面乾淨整潔,沒有灰塵髒污。」
兩人走上一座拱橋,舉目而視,入眼處多了許多燈籠,可夜色漸深,未能為幽靜沈鬱的院落增添大量光亮。
「你初來乍到,必要的規矩不可少,平時帶些眼力勁,該怎麼說怎麼做,一定要過過腦子。」
劉管家走路無聲,專心低頭看路,總能精准轉過每一個轉角。
何稻絮覺得奇怪,目光從一面面的鏡子收回,凝視眼前的人,好奇發問:「劉伯,這些鏡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噓!」
劉伯轉身,手指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眉眼神色深長,而又耐人尋味:「不可說,以後莫要再提。」
小傢伙肅然,這一剎那,只覺無數鏡子包裹自己,所有鏡內之物紛紛由沈睡中蘇醒,釋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別害怕,以後盡量少看鏡子。」男人看他生得乖萌可愛,心有好感,不免多嘴說道,「見到鏡子里的人招手,千萬別理。切記切記。」
何稻絮呆呆點頭,不置一詞,默默記下他的忠告。
約莫半個時辰,劉管家帶著小傢伙走完幾條線路,都不算偏僻,往來也有其他夜巡的家丁,安全性較高。
最後,劉管家親自送他到寢捨,為他安置住所後,提著燈籠消失在朦朧霧氣中,像是從未來過似的。
『偌大一個望族宅邸,夜間卻靜得嚇人,真是匪夷所思。』
何稻絮坐在窗前,雙臂放在窗台上,下巴抵著手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所在的這個寢室,不僅環境宜人,而且用具齊全,應有盡有,彰顯鄭家對於下人的優渥待遇。
唯獨有一點讓他不太自在,屋內竟有足足五面鏡子,四個牆壁各掛一面,正對床位的桌台也擺放一面,全都是固定鎖死的情況。
桌台鏡子的旁邊,燃有一支蠟燭,燭火瑩瑩,照得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小傢伙來了興致,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戳弄豆粒大小的燭焰,在他的刻意操控下,火苗閃爍不定,房間也忽亮忽暗,甚是有趣。
然而,他並沒有從火焰中,汲取到讓人安心的溫暖。
屋內的五面鏡子猶如深淵,對光線的反射程度低得發指,饒是蠟燭相當靠近一側的鏡子,鏡面倒映著微弱光亮,他的小手卻纖毫畢現。
『太古怪了。』
何稻絮暗自嘀咕,攥緊小拳頭,試圖直接擊碎鏡子,但又有所忌憚,屢屢放棄。
他想了想,從衣櫃里翻出幾塊布料,蓋在五面鏡子的鏡框上,嚴嚴實實地遮住鏡面,以防自己被照映。
『今夜就不睡了,先把目前的境界梳理貫通。』
……
天階,作為修煉體系的第三個大境界,本質在於自身與天地建立穩定連接。
該境界的修煉者,開始借天地之勢,一言一行,皆可引動周圍環境共鳴。
靈氣可直接從天地汲取,不再僅靠自身儲存,因而長途飛行、持久戰鬥等等,相較地階有了質的變化。
何稻絮緩緩睜眼,輕吐濁氣,身體和精神狀態都處於上佳的程度。
修煉至今,他在天階這個大境界打磨的時間最長,一是境界越高就越難突破,二是天階處於核心質變的關鍵節點,從體魄、靈力、神魂三者來說,他需要更為用心與謹慎,成就獨屬於自己的大道道果。
他整理思緒,目光呆凝,做著簡單的活腕動作,一股玄之又玄的奇特感悟湧入心頭。
雖步入靈境許久,可站在更高的位置回首往昔,過去困擾自己的諸多問題已經不過爾爾,再詳研深究,他原以為完美無瑕的道基和道途,其實仍有瑕疵缺陷。
『或許修煉的意義,就是不斷打磨自身、完善自己的過程吧……』
此前收穫的寶貴經驗,在眼下得到更充分的理解,小傢伙有所頓悟,反復品味,細細咀嚼,心境愈發豁然敞亮。
而當他站起身子,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後,新的疑惑悄然萌生,霎時間,他杵在原地,可愛的小臉蛋呆愣愣的,竟是不知問題是甚麼。
『我剛才突然在想甚麼來著?』
所謂靈光一閃,便是形容方才的短短一瞬,只是他未能及時捕捉,任由它白白飛逝,最終怎麼都找不到那種感覺了。
何稻絮氣得不行,猛地攥緊拳頭,隨即長嘆不已,暗暗埋怨自己的腦子不中用。
埋怨歸埋怨,余光掃到桌台上的鏡子時,他急忙看向四面牆壁,所發生的怪異現象一致無二:
蒙著鏡子的布料全部被揭開。
他百分百確定昨夜夜間是安寧的,無人攪擾,而且門窗關閉,不存在風吹氣動,然而五塊蓋著鏡子的布料全部脫離,怪事發生得莫名,屬實讓人費解。
五面鏡子里,除了模糊的色塊花斑作為背景,他本人的倒映清晰無比,一舉一動毫無延遲。
小傢伙抬起手,白嫩手指輕戳臉頰,五個完全相同的鏡像齊整如一,單從肉眼分辨,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還挺嚇人的。』
何稻絮很快接受現實,心有好奇,卻沒有深入研究,推門揚長而去,毫不拖泥帶水。
修煉至今,他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亂象,其中相當一部分遠超他的認知,無法用現有的境界高度解釋本質……久而久之,他也便習慣了。
天色熹微,宅院裡響起斑鳩的叫聲,此起彼伏,「咕咕」不絕。
空氣濕潮,泛著難以言說的幽寒味道,露水濃重且隨處可見,覆在庭木綠籬表面,壓得葉片抬不起頭。
數以千百的鏡面亦然,光滑細潤,且凝著薄薄水霧,完全模糊了反射的景象。
他走過夾道,穿行遊廊,踏足曲徑,見到若干家僕和侍女步調匆匆,忙前忙後,幾乎腳不沾地。
最終,他停在熟悉的拐角處,仰頭遠視,有一身著玄色錦服的麗人,正微微鞠身,纖指挑弄著路旁盛開的繡毬花。
佳人容姿絕艷,黛眉星目,朱唇瓊鼻,五官端正而溫雅,即便面如表情,亦是令人賞心悅目。
由精緻緇衣包裹的身材盡顯玲瓏,高挑豐腴皆有,從胸脯延伸至腰窩的曲線頗為曼妙,比例極佳,肥瘦相宜。
再向下,一雙頎長美腿珠圓玉潤,外褲布料貼合肌膚,略顯緊繃,襯得雙腿修御矯健。
可最為吸睛的,莫過於柔順如瀑的青絲,颯颯舞動,黑白雙色的秀梅發帶迎風飄浮,端是無拘無束,不羈且恣意。
和身旁的來往女眷相比,她恬然自持,任紅塵喧囂,不減其骨子裡的端莊雋永。
小傢伙對今早遭遇的怪相面不改色,可目睹清麗美人恬靜拈花的畫面,竟看得有些入神,像木頭一樣站在原地。
直到她心有所感,玉眸側畔,瞥見他呆呆愣愣的模樣,當即垂斂眼簾,瞳中點著淡淡笑意。
「小路,你看甚麼呢?」
她走上前去,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語氣帶著些許打趣。
「看花,一並看人。」他仰著小腦袋,目光掃過豐潤浮凸的嬌軀,最後停留在那雙匿笑的眸子,「裴師姐,你以前基本喊我‘師弟’的。」
「無非是入戲與出戲的差別罷了,你覺得呢?」
「我覺得都好,喜歡就行。」
他嘿嘿一笑,露出整齊的小白牙,忽地想到甚麼,飛速環望四周,煞有其事地說道:「你有沒有發現,隨著我們境界修為的恢復,我們對於……抵抗,也更上一層樓了。」
「是的,這恰好類似修煉者通過修煉,逐步擁有對抗與駕馭天地的過程。」
裴議梅負著雙手,大長腿交替邁動,步態輕盈如蝶:「不過某些過於敏感的字句,還是無法說出口。」
何稻絮表示贊同,快步跟隨在她的身側,輕輕嗅著瀰漫的清素梅香:「是這樣的。」
一大一小兩個人速度不慢,如驚鴻飛掠,眨眼功夫便走過很遠很遠,沿途的鏡子反映著身影,不甚清晰,混著本就模糊的景物,就更加昏花了。
「劉伯告誡我,最好少看鏡子。」他如實分享所得的信息。
「嗯,師姐也希望你嚴格遵守,因為你經常管不住你的眼睛。」她彎著美眸,笑意清淺如水。
「人總是會被各種東西吸引注意力,沒有例外。」他絲毫不羞,嘗試為自己找補,「倘若不用眼睛去看,那該有多麼無聊無趣?」
「你倒是理直氣壯。」
「是的嘞。」
相互打趣了一小會兒,何稻絮繼續說道:「我當時問管家所有的鏡子是怎麼回事,他叫我莫要再提。」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