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結未開
有桃夭夭 · 七月流火 · 2 / 2
『我確實有些過分了。』
她不擅哄慰小孩子,無奈再度閉口緘默,掏出計時器具,借助昏花的燈籠光芒查看具體時辰。
……
子醜交替之時,一大一小兩個人同時站在古井十尺之外,由美人兒吟念密語,嘗試開啓通往特殊場地的道路。
「以淚為鑰,心淵為階,叩問三生,井開見真。」
「轟!」
深幽的石階向下延伸,內部黑漆漆的無法窺探,但一股莫名寒氣湧來,帶著輕微的血腥味道,竟是與井水的氣息幾乎一致。
何稻絮沒有說話,將燈籠遞給美人兒,雙手抱著燒焦遊記,乖乖站在她的身後,示意明顯。
裴議梅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持握長刀,迎著簌簌流竄的寒濕潮氣走了下去,且愈是向下行走,她愈是小心謹慎,有意控制燈籠的光芒亮度,保持在適當的範疇。
小傢伙緊隨其後,時而左右顧盼,時而瞄向前方,卻因光線的照射角度,只能看到清冷麗人的高挑嬌軀,以及尤顯冷艷婀娜的行走儀態。
曼妙玉體逸散的氣息,攜有極為清素的寒梅芬芳,此刻受寒潮流動,體香襲人,悄然排開無處不在的血腥氣味,留給他一片安寧又恬適的區域。
一大一小兩個人穿過潮濕的甬道,不知走了多久,視線盡頭出現微弱的光斑,再轉角,便踏進一個天然的石室。
微弱的靈光源自三盞古樸魂燈,其餘四盞皆已徹底熄滅。
這些魂燈擺放在石室中央的破損石台之上,石台另刻有殘缺陣法,符文與陣法迴路像是被外力毀壞大半,威能不再。
陣眼處還插著一截斷裂的細棍,風蝕嚴重,難以辨別真實面貌。
裴議梅往手中的燈籠加註靈力,光芒大盛,將石室環境照得一清二楚,連石壁表面的模糊壁畫也明晰可見。
『那是甚麼東西?』
何稻絮情不自禁地走向破損石台,當即被纖纖玉手摁住肩膀,不讓他前行半步。
「裴師姐,我想看看那個陣台。」
「跟在師姐身後,不要輕舉妄動。」
裴議梅把燈籠掛在高處,提著鋒芒凜然的修長寶刀,帶著極大的試探舉動不斷靠近,用刀尖輕戳石台,發出清脆的交擊之聲。
「應該是某種養魂續命的邪陣變體,但是被外力破壞了。」她分析道。
「陣法的佈置手法很粗糙,線條勾勒和符文刻印還不錯,看得出來這陣法挺高明的,假如當時順利的話,有八成的概率成功。」
何稻絮本想伸出手指頭輕輕揩蹭,淡漠的警示目光及時飄來,他收回動作,稍有鬱悶地撇了撇小嘴巴。
至於那根斷裂的細長小棍,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這東西插在陣眼位置,又不像是破壞陣法。」裴議梅用刀脊輕觸此物,給出了大致推斷。
「難道說要我們修復補全陣法?但線索不明,真相尚未還原,相關材料也沒有,實在太麻煩了。」何稻絮繞著石台走來走去,觀察不停。
「你的意思是……?」
「徹底破壞陣法。」
「噌!」
裴議梅以細指甲面輕彈刀身,其聲嗡鳴長久,如寒冰碎裂,又如她不假辭色的絕美面容,雙眸含霜,柔意皆失。
「我想著……我們可以試一下,這樣能節省大量時間,不是嗎?」
「此舉過於冒險,而你的說辭太寡淡,師姐並不同意。」
「好吧。」
何稻絮沒有強求甚麼,孤零零地走到石室的牆壁面前,仰著小腦袋,默默注視著模糊壁畫。
第一幅,一人從江中撈出某樣書卷;第二幅,此人手捧書卷,在井邊布陣;第三幅,此人遭到陣法反噬,黑氣纏身,面目猙獰可怖;第四幅,大火漫天,無物不焚,將一切吞噬殆盡,化為烏有。
『原來是反噬嗎?』
何稻絮戳了戳嘴角邊緣的小臉嫩肉,恍然大悟,於是乎,也不再意外這般結果。
此人暗中修煉邪術,急於抽取鎮民的生魂為妹妹續命,但在最後關頭遭到術法反噬,走火入魔,功虧一簣,繼而造成滔天大禍,恩怨情仇全在熊熊大火中燒為飛灰。
「嗯?」
小傢伙側著腦袋,察覺清冷麗人靜立在身旁,便隔空一指,嘆息道:「裴師姐你瞧,石壁上的壁畫刻著前因後果,以及那個人的最終下場。」
「……那個人的……最終下場……那個人……下場……走火入魔……」
她重復吟念,雙目無神,好似憶起不堪回首的沈痛過往,飽滿的精氣神飛速流洩,轉眼之間,難以形容的悲慟布滿整張俏臉。
何稻絮愣在原地,呆兮兮的,既不追問,也不打擾。
時間一閃而逝……
裴議梅平復好心情,悵然回神,豐腴嬌軀斜靠著石壁,側額抵著牆面,蜷縮雙腿坐在地上,心腔又悶又堵,十分難受。
儘管失落的、悲傷的、痛苦的記憶揮之不去,但她勉強振作精神,收攏心緒,很快又恢復往日的清恬淡然、不染煙塵的無瑕模樣。
環望整個石室,她發現那個小小少年正背對自己,撅著小屁股跪趴在石台上,徬彿在全神貫注地研究甚麼。
『我剛才的樣子,會不會讓他看了笑話?』
裴議梅起身湊近,增高半寸的秀美錦鞋踩著地面,有意發出清晰的腳步聲,甚是悅耳中聽,卻未令他分神。
小傢伙依然專心沈浸,雙手隔空抱圓,虛虛罩在那截風蝕嚴重的細棍上,大眼睛熠熠有光,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了絲毫變化。
「何師弟,你在做甚麼呢?」美人兒的嗓音略啞。
何稻絮被驚了一個趔趄,在石台上滾了半圈,狼狽站起身子,匆忙回應:「沒幹甚麼,我甚麼都沒乾。」
裴議梅忍俊不禁,內心陰霾一掃而空,道:「那你怎麼看起來很心虛啊?」
他索性扭過小臉,不去看她,猶豫片刻後,小聲說道:「你可以觸碰一下那根細棍,會觸發幻象片段,沒有危險。」
「好。」
輕觸不成樣子的半截細棍後,裴議梅的視線陡然花白不清,回放著曾經發生過的簡短片段:
一個年輕男子痛苦地抓著頭髮,對面前的少女高聲嘶喊:「妹妹!快走!我控制不住了!」
少女雙手舉劍,抖動若篩糠,揮淚如雨,哭得泣不成聲、難以自拔,始終無法向自己的兄長刺出致命一劍。
片段戛然而止,大美人兒皺著細眉,有點意猶未盡。
「我還找到了一個關鍵點,那個人姓墨,墨水的墨。」
何稻絮指著那本遊記的封皮,其中一小塊區域顯露出淡淡的字跡,像是某個人的姓名,但只有姓氏,真名依舊未曾得知。
裴議梅接過遊記,一邊細看,一邊詢問:「之前我反復觀看,也沒有察覺這一點,你又是如何發現的?」
「呃……秘密。」他背著小手,故作神秘。
『我總不能告訴她,我踢翻了一盞魂燈,差點兒把這本遊記燒毀了吧?幸好我撲火及時。』
至於那盞被碰翻的魂燈,則被他用另外兩盞魂燈嘗試續燃,好在他成功了。
他本想如法炮製,去點燃剩餘四盞魂燈,卻無功而返,最後不了了之。
「嗯。」
她沈然幾息,緩緩開口:「何師弟,你先前提到徹底摧毀陣台,師姐想了想,同意你的選擇。」
「可你剛才,分明是拒絕的啊?」
「師姐待在這裡……不太舒服,想早些離開,可以嗎?」
用余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那片壁畫,小傢伙再無疑問,爽快答應下來:「行,那我們得做好戰鬥準備,甚至還會遇到突發事件。」
一大一小兩個人做好決定後,執行果斷又迅速,佈置陣法、制定戰術計劃、調整靈力運息……一番準備下來,倒是顯得比較折騰與麻煩。
「說不定將所有的障礙全部清理後,我們就能直接結束,從而完成晉級,所以有備無患是重要且必要的。」
何稻絮輓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白淨淨的手腕,臂如雪藕,肌膚滑嫩細膩,宛若女孩子一般。
「不管這個墨姓之人有甚麼苦衷,修煉魔功邪法、殘害無辜百姓,都是罪大惡極的事情,我們必須替天行道。」他補了一句。
「如果事情的真相有反轉呢?」她抽出長刀,寒光移至刀尖,開出一朵孤傲的梅。
「就當沒有反轉唄。」他歪了歪小腦袋,「裴師姐,你選擇追求真相,還是選擇就此破局?」
「事情已經發展至此,就讓它盡早結束吧。」
「好。」
何稻絮攤開兩只小手,掌心燃起兩團晶瑩火苗,隨即歸攏雙掌,並成一朵華光斑斕的煌煌烈焰。
烈焰靈韻雖弱,卻含有強大異象,整體形似公雞而通體五彩羽毛,頭戴銳利冠飾,背部生有雷紋電繪,尾羽為三,線條剛勁,赫然為鳳。
鳳鳥揚首高啼,攜著驚駭熱浪席捲周遭,振翅而飛,如有焚天煮海之威,撲向石台陣眼,化為一股勢不可擋的湮滅之力。
由二人布下的摧毀陣法驟然迸開耀眼火光,純陽之力的充沛傾注下,配合成百上千的璀璨符文齊齊發力,一同侵蝕與灼燒,瘋狂瓦解著破損多年的古舊石台。
七盞魂燈遭不住如此磅礡的靈火燎燃,燈芯爆開大量灰黑碎屑,緊接著插在陣眼的細棍散為塵埃,曾經刻下的邪惡陣紋如毒蛇一般盤曲扭走,污穢四散,試圖淹沒整間石室。
裴議梅沒有讓小傢伙繼續出手,一刀揮出,驚艷凜光劈出真空通路,另一隻柔荑翻出寶印,勾動佈置的第二層爆破陣法,即將徹底摧毀此處。
「快走。」
何稻絮不敢多待,匆匆跟上前者的腳步,穿過幽暗深長的通道,卻不料燃燒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爆炸已至,洶湧熾熱的氣浪緊隨其後,幾乎要盡數吞噬他的小小身軀。
『……萬物有靈……哎……』
一隻纖纖素手憑空穿出,死死攥住他的胸口衣襟,卯足力氣向前拉拽,在恐怖火舌卷到他的一瞬間,將他扯出通道,扔到了安全地帶。
「轟!」
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小鎮,一團精緻的蘑菇雲由此綻開,煙雲滾滾,火光騰騰,其溫度之高,竟在短短幾個呼吸蒸乾大片區域的全部霧氣。
小傢伙在趴在地上,匆促站起身體,率先跑向大美人兒的位置,急於查看她是否有恙。
「師姐沒事,還好你比較輕,不然師姐真沒辦法把你拉出來。」
裴議梅罕見地開了一個玩笑,拄著長刀單膝跪地,喘息劇烈,惹得豐滿渾圓的胸脯顫顫巍巍,玄色錦衣盡顯端莊穩重,又難掩春色誘惑。
何稻絮來不及回應,心頭一緊,忽然感到無形的壓迫,抓狂且瘋癲的吶喊震耳欲聾。
「該死!你們都該死!」
一丈之高的恐怖巨人從火焰中走出,雙目燃有詭異邪火,面目猙獰,體軀極為強壯,乃血色井水澆築而成,如有不死不壞的特性。
「裴師姐,我從正面與它對抗,你從側面協助我。」
嗅到大戰一場的特殊氣息,何稻絮運轉靈力,如箭矢一般飛射而去,右拳轟出,不偏不倚地打在巨人的頭顱,濺開一地的血腥液體。
下一刻,血水重新歸於頭顱,再度組成完好無損的腦袋,大嘴一張,發出驚悚的怒吼。
「去死!」
它揮舞巨拳,狠狠砸向體型差距巨大的小傢伙,直接在地面捶出一個十分明顯的坑洞。
「這姓墨的力氣好大,也打不死、打不爛。」何稻絮靈巧避開,以手掌化為玉刃,輕鬆切下它的一條手臂。
聽到敏感的字眼,巨人當場應激,血水凝聚成碩大的戰錘,朝著前者的小腦袋悍然砸下,勢要砸碎他的身體、他的魂魄。
眼見血色液體飛濺而來,裴議梅拍出一掌,暫且壓制它的半邊身子動彈不得,纖足輕踩地面,盈盈跳起,轉體伴隨著蓄力,斬出凌厲一刀,在它的胸口切出可怖的口子。
清梅寒意爆發,那條口子竄出片片梅瓣,霜雪裹挾其上,將傷痕凍制,亦是盡可能地減緩它的後續攻勢。
『……萬物有靈……冰封……』
何稻絮見此招極其有效,默念心法口訣,雙眸流光溢彩,身後懸浮著數根冰刺,更有大量霧氣被他強行拘來,灌注於冰刺之中,由四面八方迅猛扎下。
裴議梅與他的配合默契,兩指併攏,流利畫出術法符文,當即打出,引來一陣鵝毛大雪憑空落下,極寒降臨,徬彿三九嚴冬,凍徹心扉。
一大一小兩個人合力為之,硬是將血色巨人控在原地,腥紅漿液凝固為實體冰塊,僅剩一張蠕動不停的嘴巴厲聲怒喝。
「你們該死!你們都要死!」
它嘗試震碎禁錮己身的冰霜之力,奈何二人意念堅定,寧可多耗費一些靈力,也不准讓他破冰而出,無法重獲自由。
小傢伙正欲駁斥,驀地看到瞥向自己的眼色,乖巧溫順地縮在美人兒的身後,一言不發。
「墨先生,你因一己私慾,修煉邪法,殘害同鎮鄉親、抽取生魂、縱火燒鎮……這些都是罪無可恕的事情,你還有甚麼想要交代的嗎?」
「……不……我沒有……不是……我……對不起……對不起……」
清麗美人口中的數種罪孽,讓它找回些許自我意識,眼中邪火暗淡幾分,難聽的嘶吼聲也轉變為悲傷至極的道歉。
「想想你的妹妹,想想你的父老鄉親,再想想你自己,這麼做的下場,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嗎?」
裴議梅沒有繼續斥責,話鋒一轉,清淡的嗓音收斂銳意,複雜情緒包容在內,令人倍感親切、倍受信任。
或許是被戳中了軟肋,往昔種種記憶湧上心頭,此刻回味起來,皆是苦澀與酸楚,另有折磨至深的辛辣刺激心扉,讓它潸然淚下,悲痛欲絕。
那張由血色井水匯聚的人形面龐,哭得不忍直視,眼眶里的邪火退散過半,清明的眼眸寫滿哀傷。
「墨先生,我們是來幫助你的,現在請你告訴我們,如何助你解脫,如何結束永無止境的一切,從而讓我們去往該去的路。」
裴議梅不喜廢話,三言兩語道清目的,同時緊握長刀,以防它的暴動反襲。
「……解脫……助我……解脫……」
它說出最終的解決方法後,邪火詭異旺盛,從眼眶向全身擴散,急速融化著身上的堅固寒冰。
「裴師姐,一起出手吧。」
「嗯。」
何稻絮高舉小手,掌心凝縮湛湛清光,玄妙術法將全身靈力汲取一空,翻轉下按時,一隻稚嫩的手掌虛影從天而降。
裴議梅拔地而斬,一條冰錐之路向前層層推進,氣韻隨之上漲,斬中目標登至頂峰,巨大的素雅玉梅迎風綻放,配合靈力之手,形成了包圍之勢,無情碾磨著內部空間。
「……對不起……對不起……啊……」
淒厲的嘶吼亦不能阻止術法的持續絞殺,它置於其中,感受到自身並不跟隨意志而逐漸消亡,聲音愈弱,包含的情感也愈發真切。
一大一小兩個人目不斜視,親眼目睹這位墨姓之人的最終消逝,感慨良多,又保持沈默,徬彿為它的離去而哀悼。
「何師弟,這個……對你我二人來說,並不完美。」
「我知道,倘若把它比作閱讀,那我們這叫……略讀?」
一縷青煙飄至雲端,更多的青煙隨後而至,天空出現裂痕,像破碎的鏡子,又像他們共同經歷過的、並不完美的結局。
「執念雖散,心結未開……你只見他之過,未見他之苦,亦未見她之痛。下一重,望你看見更多。」
輕柔的女聲悠悠響起,情愫百般,心念萬千,卻不給一大一小兩個人任何反應時間,天地萬物褪色,將兩人的意識沈入黑暗,送往另一個嶄新的、破碎的、神秘的世界。
『裴師姐,下一個輪回見。』
何稻絮閉上雙眼,一粒光點從口袋飛出,融入他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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