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驚雷流瀑

『……萬物有靈……金蟬……』

金蟬之術是他頗為自傲且屢試不爽的逃逸遁法，只是這次險些翻車，因為裴鳴杉的速度太快，抬腿動作像是練習過千百次，瞬間踢碎了他的偽裝留影。

好在小傢伙還有二段加速，利用脫殼時產生的巨大氣力硬生生拉開些許距離，再次和高大青年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

「方圓二十里被紫電寶珠封鎖空間，你又能逃往何處呢？」

裴鳴杉的語氣無喜無悲，貼身雷鎧襯得他威風凜凜，似天兵神將，勢不可擋。

何稻絮感知敏銳，趁著他高抬腿自上而下劈斬時，他滑溜溜地躲開，喘著大氣，道：「……裴師兄……你無緣無故向我大打出手……這是何意……」

「求戰，僅此而已。」

裴鳴杉抓住機會，手臂伸展如大鵬展翅，一把撈住小傢伙的纖弱肩膀，旋即抬起膝蓋往他下巴狠狠頂撞。

小傢伙掙脫不得，難以再次施展精妙身法逃離，只能雙臂合於胸前，暫且抵擋這次膝頂。

膝蓋上的古樸膝甲爆發滔天盛雷，蠻橫巨力加雷霆神威，直接將草草對應的小傢伙再次頂飛。

可裴鳴杉根本不留給他喘息餘地，如猛虎出行，大跳半空，閃爍煌煌電湧的拳頭第二次轟擊在他的胸口。

「轟！」

何稻絮墜落在地面，巨大的力量讓他的小身子將地面撞出一個巨型深坑，霎時大地震顫，平原動搖，條條猙獰裂縫從坑洞中心向外蔓延，直接摧毀了諸多榮榮青草。

隔著飛揚塵土，何稻絮躺在深坑之中，靈眸遙望懸浮在半空的英俊青年，心緒陡然變得複雜難言。

後者的一套連貫招數可謂把戰體帶來的大幅提升運用到了極致，體術之強、肉身剛猛的程度也是他罕見的，打得他渾身酸痛，氣血亂湧，難受至極。

「何師弟，為何不還手？」裴鳴杉眸光似電，一眼看到在深坑中緩慢掙扎的小人兒。

「……呼……裴師兄……我不想打啊……我們停手吧……」

即便身體痛楚猶在，但在不死之心的詭異能力下，小傢伙在短短幾息再度恢復無恙，只是身上有些狼狽。

「幾天前，你和我的姐姐切磋時，可並非如此膽怯。」

裴鳴杉表情帶著一絲戲謔，故意調侃：「難道你見我姐姐境界不高，又是女子，認為她好欺負？若是這樣，那我可真是看走眼了，還以為你是一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

何稻絮從坑洞中輕盈一躍，站在草地上，抬起小腦袋看著他。

看著他背負漆黑夜幕，操控狂雷怒電的矯健英姿，何稻絮頓時緘默，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你怕了，就此認輸投降，我不會再對你出手。」

小人兒果斷搖頭，戰意回歸本心，驅趕了淡淡的怯懦，神色認真而專注。

裴鳴杉頷首，沒有使用新的術法神通，而是繼續維持戰體狀態，輔以驚雷遁術，再次以拳腳體術攻伐而來。

好在他知道自己以靈境後期的境界對上小傢伙的初期境界，必然是絕對碾壓，所以在一開始就自壓到同等境界，即便如此，他的萬鈞戰體仍然是保持高額漲幅。

何稻絮不敢大意，靈力灌注到秀氣的小拳頭，與之平轟對擊，雙拳接觸的位置立即爆發層層氣浪，多餘的逸散氣息使得一大一小兩個人所在之處被瘋狂破壞，眨眼功夫大片草地化為齏粉。

可何稻絮自己清楚，這一拳他明顯處於下風，只是他靈力底子扎實穩固，才沒有被再次擊飛。

為了避免比拼時的僵持，他抽回小手，抬起細腿展開連綿腿法。

裴鳴杉求之不得，高大雷體具有更強更快的體魄素質，且如龍蛇的裂空霹靂游走於他的肌膚表面，每一拳每一腿都有著穿擊天穹的威勢。

但小人兒頂住壓力，一身晶瑩流光並不遜色前者半分，舉手投足皆是靈力逸動，豐沛而浩瀚的靈力與他天然契合，絲毫沒有滯澀感，同樣對他的體魄具有大幅加持。

「噼啪！」

電漿凝聚於拳心，裴鳴杉的動作宛如一陣狂風，紫色雷光朝何稻絮面門擊打。

何稻絮側頭回避，然而後者的另一隻閃爍電流的拳頭凜然襲來，根本不給他避讓的空隙。

何稻絮別無他法，靈力在腳尖形成一道靈印，抬起小腳丫子點在裴鳴杉的胸口，以攻對攻，頃刻間因受到氣力向兩側分離。

天色愈發低沈，烏雲籠罩陰霾，時有三兩雷耀，散髮銀白光芒，照亮了這方圓二十里的平地擂場。

本是一片瑩瑩草地的景色也因二人的激烈鬥戰變得一片狼藉，青草被雷霆轟得焦黑枯黃，放眼戰場也皆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坑洞，泥土四散，斑駁不堪。

小人兒瞧著滿地瘡痍，略有恍惚，可余光望見裴鳴杉凝結法印，操控紫銀雷霆扭動成一個模糊而巨碩虛影，他不免心驚肉跳。

那龐大虛影從十幾丈，到幾十丈，再到近百丈，氣息無限攀升，九霄天雷化為滾滾精氣填充其內，在不盡的霹靂閃爍間，逐漸變幻為一條栩栩如生的蒼古雷龍。

雖說真龍真意只是模仿到三四成，但模仿的畢竟是真龍，天地間最為古老和強大的存在之一，意境一出便已是震懾寰宇。

更不用說這條巨龍乃是他最為精湛的雷法凝聚而成，天威浩蕩，如有滅世之怒。

『雷龍天怒?天雷引。』

百丈雷龍仰天長嘯，使得平原震動，足以天崩地裂，蕩平幽途。

此術一出，大片大片的如茵綠草紛紛死去，疾風於廣闊地盤中肆意漫遊，吹得飛沙走石，塵土似煙。

『他是要下死手嗎？』

上次與裴議梅在練武場的一番對決，看似打得酣暢淋灕，鬥法鬥得暗藏凶機，實則從頭到尾都是點到為止。

這次不同，何稻絮能感受到他熾熱滾燙的戰意，以及戰意升騰所萌生的好勝之心。

所以他全力以赴出手，何稻絮便不覺奇怪了。

『……萬物有靈……青蓮……』

精純靈力大量傾洩，他眸光澄燦，面對飛馳而來的雷霆巨龍，動用功法施展護體寶術，從一雙小腳兒底下綻開精緻蓮瓣。

蓮瓣不大，僅僅只能囊括他的嬌小身軀，可花瓣上的細密條紋和典雅符號，為其增添了牢不可催的堅固氣韻。

「轟！」

凶猛雷龍一往無前，雷光炸的空間簌簌搖動，波浪層層圈圈，百丈的龐然身軀抬起一隻強壯利爪狠狠拍下，拍得嬌嫩蓮苞光斑疏離，條紋符號皆是明滅不定，在雷霆燒灼下化為湮滅虛無。

可小傢伙還在咬牙堅持，無處不在的巨龍貫擊雖有蓮瓣大幅削減，力道依舊如細密雨點打在身上，為此他繼續加註靈力維持護體術法，蓮瓣隱隱呈現三色的華麗形態，頗像屹立不倒的磐石。

他眼睜睜看見雷霆之龍翻了身子，招牌性拉滿的粗長龍尾甩了過來，抽得空氣發出爆鳴，絢爛拖尾更是突顯這尾鞭的極度駭然與恐怖。

「砰！」

這一甩尾，硬是將這蓮花花苞給抽飛了，三色華彩交替閃爍，層層洩開尾鞭的抽打巨力，小傢伙也在內部被摔得七葷八素。

「看你的靈力還能讓你堅持多久。」

裴鳴杉做出手勢，指揮雷龍自天霄游動而下，神威蓋世，如有橫掃千軍、擊潰萬馬的無上豪情。

匯聚成龍形身軀的繁多電弧也愈發狂躁，充斥著雷霆大道的誇張毀滅之力，齊齊湧向那個比例差距驚人的小小蓮苞。

望著在自己手裡溫順的雷霆連續爆炸，裴鳴杉還算滿意，雙眼倒映著條條銀色雷蛇攀爬、纏繞、鞭撻，最後釋放雷力的盛大場景。

可意料之中的潰敗畫面並沒有出現，待到灰土墜落、風煙消散後，他看見那精緻無瑕的三色花苞已經坑坑窪窪、不堪入目了。

只是裡面的小小少年，臉色微蒼，仍舊精神飽滿，臉色堅毅。

「去！」

何稻絮輕喝一聲，靈力牽引三片花瓣徑直電射齊上，如三枚飛刃，流光暗淡卻異常鋒利，給予了抵抗之後的凌厲反擊。

裴鳴杉神情淡漠，覆蓋身軀的雷霆鎧甲微微一震，便將三片蓮瓣皆數震碎，化為炫目光粒消散不見。

小傢伙再次捏起靈印，兩只白嫩小手向內一合，那些光粒再次浮現，粘著在他的鎧甲表面，於一個呼吸的功夫迅速消融鎧甲，直接破了他的萬鈞戰體。

青年的凌盛氣息陡然衰退，他稍感驚訝，頷首以對他這招術法表示肯定。

「還不錯的招數。」

他簡單稱贊一句，便開始銜接漫天雷暴。

凌駕於半空之上的他，亦如掌控世間神罰的尊者，不僅自身軀體擴散著繁星般的跳閃電流，他所背負的無窮夜空也是雷聲不斷，時有粗長雷痕在陰雲之中翻越穿梭。

何稻絮毫不懷疑這些積攢多時的沈雷厚電的威力，畢竟他牢牢佔據天幕的優勢位置，又有天氣原因增幅他的雷系術法，所以接下來面對的，將會是無比棘手的雷漿電瀑。

『萬劫不復?雷殛天罰。』

快，真是無與倫比的快。

小傢伙對雷法的一大印象就是催動術法神通實在太快，基本沒有抬手結印的多餘動作，心念一動便將下數十驚雷，劈鑿且轟炸他所在的區域，讓他進退兩難，狼狽躲避。

尤其是比水缸還粗的燦燦耀雷劃開空間的桎梏，擦著他的肩頭，燒爛他的小半衣裳，他痛苦難耐，堪堪避開這道粗壯落雷，以免遭受更為恐怖的雷霆絞殺。

『痛痛痛！』

他的步伐輕快靈敏，卻不及驚影閃電始終鎖定他的腳步連連貫擊。無需多久，他抱頭鼠竄，在裴鳴杉的眼中變得可笑又可憐。

「為何還不肯還擊？」

裴鳴杉親手握住一道閃光霹靂，化為尖銳長矛，甩開臂膀投出長矛，在速度與力量方面拉開常規落雷整整一大截。

『……萬物有靈……蠶盾……』

小人兒緊緊凝視轉瞬襲來的尖銳雷矛，澄澈雙眸呆滯片刻，隨即自丹田噴湧出精純靈力，於身前聚結出一面光滑的弧形圓盾。

圓盾直徑一丈，呈深邃冰藍，盾面浮現著密密麻麻的雪花脈絡，相互交錯拼接，隱約有某種靈獸的淺淡虛影。

「砰！」

冰盾的防禦雖然不及三色彩蓮，但抵消這道雷霆長矛毫無問題，細雪脈絡吸收雷光，並層層擴散至盾面邊緣。

在冰屑和電弧不盡紛飛中，那靈獸虛影似乎張開了奇特的嘴巴，將這衝擊之力全然啃食殆盡。

想著以法破法，何稻絮憑借肉身強度，高高躍起，晶瑩靈力在他手中彎曲凝結成一把巨型氣刃，頂著千百電蛇，於陰沈雷雲中划出一道七彩虹芒。

『……萬物有靈……虹刃……』

虹芒光彩斑斕，顏色清新爽目，浸染在漫天雷雲之中，猶如一把刷子，刷去了數不勝數又恐怖不已的紫電銀雷。

此術一出，便將裴鳴杉的雷殛天罰破了七七八八，雲雷匿散，天幕重現，仿若空山新雨，留給七彩煙霞一個盡情發揮的墨色幕布。

何稻絮手持巨刃，直接抽取海量靈力，將鋒刃規模再次暴漲，準備向裴鳴杉發動驚鴻一擊，瓦解他所瀰漫的濃郁雷罡。

可裴鳴杉修煉雷霆大道，速度始終快他一線，背後浮現磅礡虛影，百丈之高，由藍紫雙色雷霆構築而成。

其雙眼銀白，毫無悲憫之情，肌肉線條完美，手持一把開天神斧，英姿偉岸，如淵渟岳峙。

『天威浩蕩?雷神降世。』

雷神虛影雙手持著巍峨巨斧，下劈之時頓時掀起一股颶風，風雷攢動，雲幕哭嚎，一副天塌地陷、末日浩劫的驚世異象。

耀眼白光充斥眼眸，萬千雷影猙獰齊出，開山辟海的寂滅威能淹沒了他的小小身軀，也徹底崩裂了方圓二十里的平地，使之千瘡百孔、瘡痍滿目，呈現出蒼涼而破碎的不盡潰敗。

「五招術法神通已出，你敗了。」

裴鳴杉收回寶珠，瞥了一眼慘不忍睹的地面戰場，語氣淡漠，又帶有些許不屑和輕視：

「弈軒與你對拼七招卻打了一個平分秋色，想來書院聖子之名，怕是摻了不少水分。」

他並不是善談之人，目的達到後，他也算瞭解一樁心事，身形化為驚艷雷光，朝向遠處飛逝離去。

可他走後，一隻沾滿泥土和灰塵的小拳頭狠狠鑿出地面，接著探出手掌向下拍擊，借助力道輕鬆爬出層層遮掩的灰石泥塵。

小傢伙站在被巨斧劈出的深邃溝壑里，發絲凌亂，小臉兒略髒，渾身衣衫襤褸，但他身體完好無瑕，一雙清澈明眸亦是光芒不減半分半毫。

裴鳴杉的一番話語，他當然聽得真真切切，若是嘲諷他實力不濟倒也罷了，只是連帶暗暗貶低弈軒聖子，他咽不下這口氣。

小人兒將指尖放在胸口正心，打算拿出真本事狠狠教訓一下這個目中無人的青年，思索片刻，他還是放下小手，靜默站在狼藉之中。

『……這件事……不會這麼輕易翻篇的……』

……

然而，正當一大一小兩個人激戰難捨難分、有來有往時，卻未發現某位絕色美婦俏立於半空中，遠遠注視著他們。

她的容顏如初綻荷花，清麗脫俗，不染塵埃。

眉目如畫，似遠山含黛，眼波瀲灧，深邃又溫柔。

發絲如瀑，由玉荷白簪定住發髻，劉海對半分開，顯得溫婉知性。

一襲粉霞錦綬藕絲緞裙落落大方，顏色淡雅，廣袖寬大，隨風飄舞，徬彿荷葉慢搖。

裙擺繡著層疊水紋，圖案精緻，腰間系著一根絲帶，勾勒著盈盈一握的細腰。

裴聽荷早在小人兒一路跟來的功夫，便已經安靜待在此處，將他們二人的鬥法過程全部看在眼裡。

其間，看見裴鳴杉毫不留情地施展拿手術法，她打算出手阻止，但因對兒子的溺愛，始終未肯出手中斷。

她想，這次就再放任他一次好了，下次絕對不會讓他如此胡鬧和亂來。

當然，對於來自養氣書院的小小孩童，她也想看看其真實水平和戰力，若是真的出色，她或許能向女兒推薦他，以便輔助進行三大機緣試煉。

只是，觀望到那雷神虛影的神通，裴聽荷內心掙扎，明顯是知曉神通的驚人威力，可仍舊按耐理性，讓那巨斧狠狠落下，損毀了這片萋萋芳草。

青年放下譏諷言辭瀟灑離去，不管不顧被掩埋在塵土下的小傢伙。

裴聽荷想上前將他拉出來，可人家自己爬出，小臉神色凝重，流露而出的情緒波動起伏很大，又很快沈穩下來，似乎無事發生。

瞧見他一言不發、靜默站立的小小模樣，她霍然驚覺，自己好像做出了錯誤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