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梅烙魂

「這麼離譜嗎？」

「小不點兒好強。」

反觀被議論紛紛的小傢伙，雖然衣衫被刀割得破破爛爛的，但他依舊跟沒事的人一樣，大眼睛眨啊眨，爛漫而乖巧的神色填充其間。

輕風吹過，將他掌心的一縷青絲吹走，可無人在意，他在意的是等會兒的豪華早點沒有著落了。

「沒事吧？」

何稻絮搖搖頭，又後知後覺地點點頭，訴苦道：「好疼呀……感覺要被一刀劈成兩半兒了。」

「沒事就好。」

裴議梅松了一口氣，旋即想起他將自己的發梢斬落一縷，雖然不願意承認平手，但她不至於玩不起，便是頷首道：

「此戰，就算平手吧。」

「那早點呢？裴師姐還願意請我嗎？」

「不願。」

小傢伙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些許，他快步走到裴議梅身側，仰著小腦袋，呆呆道：「可我是小孩子嘛。」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小孩子。」

人群早已向兩側退讓出一條道路，裴議梅帶著小傢伙一路通過，向著百花食閣的方向漸行漸遠。

直到一大一小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竊竊私語中才響起一個不太合群的聲音：

「我也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小孩子。」

……

千瓣蓮心酥、曇影凝香凍、九轉牡丹髓、梅魄纏絲羹、蝶魄百釀露……一大桌子的豐盛早點擺在自己的眼前，何稻絮感覺自己的心尖尖都在流口水。

「我先說好，我不請客的。」裴議梅立馬挑明瞭態度。

「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買單，可以了吧？」

何稻絮拿起一雙玉筷，竪著在桌面上點了一下，余光看到也不太淡定的大美人兒，試探問道：「裴師姐，我點了這麼多，一個人也吃不完，不如你也一起吧，你今早還沒吃飯吧？」

「沒有。」

「那就一起吃吧，剛才打了那麼久，我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小人兒夾起一塊紫綃碎玉團，大口大口咀嚼著，不忘含糊點評：「……哇……這團子起名好聽……吃起來也可口……」

濃郁的冰魄紫藤花沾染在糯米上，裡面夾雜的藕粉清涼滑膩，又鮮又潤，還富有濃郁靈氣，讓小傢伙贊不絕口。

反正不是自己掏錢，裴議梅也沒打算跟他客氣，但作為一宗聖女，她的吃相就養眼不少，優雅地品食著她不經常吃的美味點心。

她手持玉勺，輕輕品著一道玄霜泣月羹，眉宇神色舒緩，像是很享受這羹湯的清馥滋味。

那雙粉潤柔軟的鮮唇一開一合，極具美感，隱隱露出的貝齒也是整齊無瑕。

何稻絮稍感奇怪，一邊吞咽著香甜糕點，一邊好奇發問：「……裴師姐……平日不經常……吃……嗝……」

裴議梅明白他的意思，纖指輕輕輓了輓腮邊碎發，回應道：「偶爾罷了。百花食閣屬於宗門資產，一般的靈食可以憑身份免費享用，這些珍貴之物可是要自掏腰包的。」

「……嗝……你是……聖女……嗝……」

「有錢也不能經常吃啊，這一大桌子多貴啊，我偶爾就買個一兩道解饞。」

何稻絮的小臉蛋高高撐起，腮幫子一扭一扭的，嘴角滿是碎屑殘渣。他看著裴議梅的俏臉，倒是對她之前的賭約內容抱有一絲感嘆。

「……那你……之前……嗝……確實……嗝……」

裴議梅看不下去，立即給他倒了一杯果香四溢的蜜露水，何稻絮也不含糊，咕嚕咕嚕喝下，緩解了差點噎住的尷尬局面。

「其實我是覺得你贏不了我，我才那麼說的。」裴議梅小啜一口羹湯，神色清朗，「不過就算輸了，我又不是輸不起。」

「那你還不如直接請我大吃一頓呢。」何稻絮聲音很小。

裴議梅素養不錯，沒跟他計較甚麼，不過瞅著他胡吃海塞的模樣，還是提醒道：

「這每一樣東西，都是價格高昂的珍品佳餚，靈氣含量極高，你還是慢慢吃，以便能順利消化靈氣。」

「不礙事。」

何稻絮一口吞下一小碗碧落星塵凍，嚼也不嚼，小眉毛微微一挑，贊嘆不已：

「哇！好滑！」

裴議梅回想起他極其恐怖的靈力儲量，識相地閉上了嘴，靜靜享用美味的羹湯。

當然，她是有點懷疑這個小不點兒是不是某種強大靈獸轉身修成人身了，靈力底子雄厚、肉身也強悍無比，饒是她見多識廣，也不免覺得驚奇。

何稻絮發現她一直默默注視自己，恍然大悟，用小手擦擦嘴角，問道：「裴師姐，你看乾淨了沒？」

「嗯。」

她忽然發現，自己若是真的邀請他協助自己，那自己會不會被他這種稀奇古怪的說話呢做事方式弄得跑偏自我……

小傢伙似乎沒有發現她的欲言又止，而是催促她趁熱吃，儘管她品飲的羹湯本就是清涼可口的。

『算了，他才來了不到兩天，還是等更加熟悉一點，再開口詢問吧。』

裴議梅不知道的是，正因為她此刻的猶豫不決，導致她日後在機緣試煉中錯失先機，甚至被站在對立陣營的小人兒親手撅斷通向榜首之路……

「這些全部再打包一份。」

何稻絮喚來一位接待服務的弟子，一邊告訴她再全部打包一份帶走，一邊掏出大把靈石瀟灑結賬。

「你這真是……」裴議梅嘖舌不已。

「裴師姐還沒吃飽嗎？要不要也打包一些帶走？這次我來結賬。」

「不用。」

這般財大氣粗的模樣讓負責管理食閣的美婦長老喜笑顏開，親自將食盒送到小人兒的手中，並且還贈送了不少新鮮靈果。

「今早大殿才下發你已經擁有核心弟子的待遇，今天的賬已經按八折算了，以後想來食閣吃飯，我親手下廚做給你，好不好？」

身段妖嬈、風韻清盈的美婦長老輕輕點了點小傢伙的鼻子，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稚童是越看越喜歡。

「好。就是不知長老如何稱呼呢？」

「這位是韓溯菱，韓長老。」裴議梅在一旁介紹著。

「好的，韓長老。」

美婦長老眉開眼笑，又是往他的口袋里塞了很多爽口的靈果，才目送他們二人離去。

「議梅，在谷內要多多照顧他，知道了嗎？」

「嗯，您放心。」

……

裴議梅側頭看著這個口袋鼓鼓囊囊的小傢伙，心念他這般模樣與凡俗人家的小孩子並無太大差別，乖巧聽話又天真爛漫，也就是這一張小臉生得清秀絕倫，讓人見了就萌生好感。

「上午還有安排嗎？」

「暫時沒有。」

「那我想回去休息……修煉了。」

「嗯，我也順路。」

一大一小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熱切與熟絡，但你一言我一語地，總是能順利把話題一直聊下去。

「何師弟在谷內有甚麼打算和計劃嗎？」

「嗯？」

小傢伙有些不解，輕輕皺著眉頭，內心思忖片刻，覺得自己的企圖和目的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被人發現了吧。

「我是說，你有沒有制定一些目標，比如提升修為境界、修習更多術法等等。」

「努力提升境界是肯定的，至於術法……」何稻絮想起自己需要一門巧妙而精細的術法，以便自己能更好地尋找那只妖靈，「自然也是需要中意和適合的。」

美人兒頷首，回憶道：「何師弟的靈力與肉身出人意料的強悍，與你同一個境界，我本以為能穩壓你一頭，結果還是打了一個平手。」

「畢竟是全身力量的根源，所以修煉時格外上心。」

「嗯，確實是重中之重。」

兩人相伴走過街道，看著人來人往的弟子，裴議梅發出淡淡感慨：「書院一定比谷內要熱鬧得多吧？」

「是的，有一種大家都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甚麼的感覺。」

裴議梅莞爾一笑，稍稍打趣道：「你這樣誹腹書院，真不怕回去之後，你的師兄師姐教訓你啊？」

「我說的都是實話，書院的生活其實非常鬆散和愜意，相比於宗門中的修煉者，他們更像是一群帶著修為的正常人。」

「那你呢？」

「我平時也挺懶散的。」

「天驕之戰即將打響，你還要那般懶散嗎？」

「所以我來了，換個環境，讓自己過得緊迫一點。」

裴議梅不信，但也不會在嘴上說出來，誰家緊迫之人會大吃大喝一頓，然後把口袋都裝滿靈果，還一臉認真說要抓緊時間修煉呢？

說到這裡，何稻絮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橘子遞給裴議梅，問：「裴師姐，你要吃嗎？」

「不用。」

何稻絮立馬撥開橘子，一瓣接一瓣地掰下來，津津有味地吃著。

「裴師姐，你那一刀很驚艷的，叫甚麼名字啊？」

「寒梅烙魂。」

「名字好聽，招式也很厲害，劈在我的身上真的很疼。」何稻絮往小嘴巴里塞了一瓣清甜的橘子。

「就是……有一種後勁不足的感覺，像是氣力不太順暢一樣。」

裴議梅窺見他瞥過來的眼神，內心一揪，她仔細一看，小傢伙依然是懵懂無知的樣子，她才淡定回應：

「近幾日氣息調理不順罷了。」

「哦，那裴師姐要注意休息啊。」

小傢伙並沒有表現出十分熱切的樣子，或許是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熟絡，又或許是手中的橘子甘甜可口，他單純懶得說話。

不待裴議梅說話，何稻絮看著谷內弟子匆匆忙忙，一副抓緊時間的模樣，他有點疑惑，問道：「最近是要發生甚麼大事嗎？怎麼這麼多人都有一種爭分奪秒的架勢？」

「那是因為馬上……」

「裴師姐，何師弟，在這裡遇到你們，真是好巧啊。」

何稻絮聞聲望去，一個身姿高挑豐滿的清麗美人俏生生地站在不遠處，輕輕擺動柳腰，邁著一雙欣長玉腿款款走來。

此女雙十年華，明眸有神、臉蛋嬌俏，模樣甚是美麗動人，尤其那鮮潤小嘴，嘴角微微上撩，似有輕薄笑容，點綴她婷裊風韻，讓人挪不開眼睛。

她彎著一半的頭髻，以三色紋簪對插髮型，剩餘一半青絲自然披散，又優雅又嫵媚。

晶瑩耳垂吊著兩枚玉蘭耳飾，閃閃發光。

一襲粉白廣袖長裙翩然似無形無物，有近百青綠飄袂，襯如一朵無瑕幽蘭，勾勒著窈窕玉軀，以及一雙渾圓的大長腿。

那對小巧玉足，似乎穿了纖秀綾襪，外面還裹著胭脂色的錦鞋，鞋面綴有點點碎珠。

許折葵明顯能感受到清亮亮的稚子眼神將她看了個遍，但他好像對她腰間別著的令牌更感興趣。

「這是次脈蘭之一脈的弟子，許折葵，不僅地位出眾，聲望極高，而且實力非凡。」

何稻絮立馬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含糊說道：「許師姐好。」

許折葵沒有打趣小傢伙在打招呼的時候還吃橘子這種不禮貌的行為，她彎著美眸，顯然對這個清秀可愛的小人兒抱有些許好感。

不過她抬起眼神，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裴議梅，神色便淡漠了許多，甚是有無形的火藥味與摩擦感。

何稻絮後知後覺地抬起小腦袋，左右張望兩位姿色各有千秋的美人兒，內心倒是默默點評起來了。

裴師姐清素高雅，氣質寒凜堅韌，像是嚴冬盛開的紅梅，而這位許師姐娉婷秀麗，溫婉內媚，倒如一枝玉香蘭花，一點兒都不遜色於前者。

「不知裴師姐的身體近來可好？」

「無需師妹操心。」

許折葵似乎發出了一聲輕笑，又將目光看向小人兒，輕聲道：「小師弟初來谷內可有住處？若是沒有，師姐可以為你安排最好的一座山頭。」

「我已經為他安排好住所。」

「那真是可惜了。」

許折葵挑了挑秀眉，盯著小人兒一鼓一鼓的小臉蛋，想要上手捏捏試試手感，又不忍嚇著他，只好作罷。

「小師弟，若你以後有任何需要，儘管來找師姐，師姐若是能幫你，會盡力幫你的。」

「謝謝許師姐。」

何稻絮擦擦嘴角，對著她綻開一個溫暖的微笑。

裴議梅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的眉眼神色，驀地有些無名郁氣，徬彿不願見到這個女人與小傢伙有任何糾纏。

「那就……下次見啦。」

許折葵向他招了招手，一身青綠飄袂隨著她的轉身而揚起，隱約可見那粉潤裙擺中的一雙曼妙長腿的優美曲線。

何稻絮剛準備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蘋果送給她，見她走了，只好把蘋果握在手裡，不過看見裴議梅眼簾半垂的樣子，他試探道：

「裴師姐，要吃蘋果嗎？」

「不用。」

小傢伙覺得她和這位許師姐定然是有某種不愉快的事情，他好奇，卻並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只能跟著美人兒的腳步，向著住處走去。

裴議梅靜默不語，長腿邁開，走得飛快。何稻絮雖然個子矮小，但加快步伐，亦是能跟在她身側，就是模樣有點滑稽。

「她在蘭之一脈，是不是首席弟子？」

「嗯。」

「她在劍道方面很厲害吧？我能感受到她體內蘊藏的磅礡劍意，像是夏季陽光，普照萬物。」

「是，她在劍道方面乃是谷內弟子中的佼佼者。」

何稻絮瞭然，難怪她倆總是有種針鋒相對的感覺，原來在道法一途，就有了競爭關係。

「以後的話，建議你離這個女人遠一點，她有點……善於心機。」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