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城九中，籃球場上正在舉行新學期的第一次年級大會。

已經升上高二的學生們整整齊齊地坐在台下，表面上端莊聽話，實則三三兩兩低聲交談，附和著台上老師慷慨激昂的訓話。

唯獨七班的角落里，向菲菲一改往日的活潑，靜悄悄地坐在原地，安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她原本俏麗的臉蛋如今寫滿了憔悴，黑眼圈淡淡地暈在眼下，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微微眯起眼睛審視著周圍的男生們，這每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都有可能是給她發來短信的人，讓她心底泛起一陣恐懼與惡心。

收到那條短信的那天，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鑽進被窩里嗷嗷大哭，哭到嗓子嘶啞，哭到眼淚乾涸，哭到整個身體都在抽搐。

兩個同父異母的雙胞胎妹妹在門外擔心地敲門，她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不敢開口，不敢將自己在廁所里為賀雲皓手淫被拍這件事告訴爸爸、齊媽、賀雲皓或者任何人，更不敢讓就住在隔壁的蘇老師知道。

因為一旦說出口，她在廁所里為賀雲皓手淫、卻被人偷拍這件事，就會像病毒一樣擴散到所有人的耳中，她會徹底被釘在恥辱柱上，再也抬不起頭。

她把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

如果那天她能再強硬一點，直接拒絕賀雲皓那帶著哀求的眼神和低聲懇求，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可她……完全拒絕不了。

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顫抖的聲音，還有那一句句「求求你了菲菲」，像魔咒一樣擊潰了她所有的防線，徬彿面前真是張曉雲在哀求她，希望和她親親嘴，希望摸摸她的胸……

這是張曉雲永遠不會在她面前露出的模樣，可他的替代品賀雲皓會。

她很想質問那個給她發短信的人到底想幹甚麼，可電話打了一次又一次，回應她的永遠只有冰冷的機器客服聲，短信發了一條又一條，卻如石沈大海一般，連一個標點符號的回復都沒等到。

可那個發短信的人徬彿徹底把她遺忘了。

又或者，他正用這種殘忍的沈默提醒她，他一直都在暗處盯著她，像一條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每每想到這，向菲菲的脊背就一陣陣發涼。

就在這時，一股劇痛從背後傳來，沈浸在個人世界里的她觸電般猛地一震，肩膀劇烈顫抖，差點驚叫出聲。

回頭一看，卻是坐在她身後的張曉綺。

「你甚麼情況，一驚一乍的！」

「誰、誰一驚一乍的！有事不會叫我啊，非得這麼用力扭我！」

為了掩蓋內心的慌亂，向菲菲皺著眉頭，伸出手在背後揉了揉，裝作一副被張曉綺弄痛了的樣子。

「大姐！我都喊了你八百遍了！」

張曉綺翻了個白眼，隨後湊上前去，憂聲道：「你最近甚麼情況，聽你妹說你把自己關房間幾天了，是不是賀雲皓做了甚麼……」

「沒有……」

沒等張曉綺說完，向菲菲就搖了搖頭，「雲皓對我很好……他還用打暑假工的錢給我買了一條項鍊……」

「那你怎麼……你該不會是有了……然後……然後……」

張曉綺瞪大了雙眸，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卻被向菲菲賞了一記肘擊，「你小說看多了吧，可別咒我……我只是姨媽來了……痛了好幾天，然後心情不好而已……」

「不對啊……我記得你跟我是……」

「叮——！！！」

張曉綺話還沒說完，突然聽見耳邊傳來手機的提示音，又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可察覺自己的手機並未震動。

這麼近的距離，不是她的手機就只能是向菲菲的了，於是便壓低聲音提醒起來。

「我去……菲菲你趕緊把手機聲音關了！要是不注意被沒收了那可就慘了！」

張曉綺壓低聲音急促說道，眼睛還下意識往前方巡視的老師瞟了一眼，生怕被注意到。

只是她沒有看見，向菲菲那被烏黑秀髮掩蓋的那張俏臉，瞬間血色盡褪。

提示音響起的瞬間，向菲菲只覺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的手機號平時極其安靜，除了某86那個號碼之外，一個星期都不一定能收到一條短信，更別提甚麼垃圾短信了。

這也就意味著這條突然跳出來的短信，要麼是某86發來的，要麼……就是那個給她發來偷拍視頻，而後又沈寂許久，像幽靈一樣潛伏在暗處窺視她的人！

巨大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向菲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額角沁出一層冷汗，口袋里的手機徬彿變成了一塊滾燙的烙鐵，讓她既想立刻拿出來打開查看，又怕看到讓她更加恐怖的內容。

……

相信每個學校都有一個十分昏暗的，適合情侶們偷偷相會的角落，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城九中也不例外。

學校後的足球場與校外居民樓的交界處，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茂盛的藤蔓爬滿了圍牆，不高不矮的芒果樹的枝葉隔絕燈光，為下方撒下昏昏暗色，這延綿幾百米的交界處，被九中的學生們戲稱為「情侶牆！」

此刻，於景山正靠在一棵較為粗壯的芒果樹上，一手插在校服褲兜里，一手捧著手機，嘴角勾著一抹意義不明的笑意。

手機屏幕上，停留著一條六分鐘前發出的短信：‘不管你找甚麼理由，十分鐘內，到球場後面的樹林來，不來或者超時，我會將你的視頻隨機發送給學校內的一個男同學，到時你最好祈禱他不認識你！’

自暑假的那晚的事過後，他窩在出租屋內整整一個多月，日日夜夜都將自己的精力放在健身器材上，可瘋狂的自虐似的鍛鍊並不能壓下他心中的怒火，反而助其越燃越高。

於是，一個針對他所仇恨之人、所嫉恨之人的報復計劃悄然成形。

而向菲菲便是他選擇的第一個目標。

為此，他特意在「A聯盟」上註冊了一個無需實名的虛擬號碼。

發送之前，他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帶著一絲決絕，將那條附帶視頻鏈接的短信，刺進了向菲菲的手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