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月華不墮
神女逍遙錄(仙俠NTR寢取) · Kom-凡 · 1 / 2
守靜山的冬天,冷得直教人牙齒發顫。
少女的身子跪在靜室那塊千年寒冰似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就沒了知覺,冰冰麻麻的、似針扎一般,偏生她的心還要硬撐著不肯倒下。
她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嬌小的玉雕,面前攤開著一冊《太陰清心咒》。
指尖輕輕撥開垂落的青絲,露出那張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見驚艷之姿的小臉。
眉如遠山含黛,膚若新雪初凝,雖還帶著幾分稚氣,卻已能窺見日後傾國傾城的風姿。
尤其那雙翡翠般的眸子,顧盼之間徬彿涵著清水流泉,乾淨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美得那般自然而純粹,無絲毫矯揉造作之態。
她抿著唇念誦時,粉雕玉琢似的小臉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端莊寧靜,整個人好似水中一株靜然自若的蓮花,不染半點煙塵。
只是那張小臉面色平淡,毫無表情,令人心生惋惜。
不知她若展顏一笑,那又是怎樣一種仙姿玉色?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她口中低誦,聲音平穩清冷,不帶一絲波瀾。
不是不冷,只是習慣了。
從天光熹微跪到日頭偏西,靜室內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一如往常。
一雙完美無瑕的玉足,纖塵不染地踏在青石板上,像一對白玉雕成的精緻小瓷器,再無其他顏色。
背後,高如山嶽的玄冰巨岩緩緩轉動,室外的寒氣飄然湧進,激得少女鬢邊幾縷青絲飛揚,拂在臉上,帶來一絲微寒。
她不必回頭,便知道是母親——當代聖女來了。
那帶著雪山寒氣的冰冷幽香,卻又無比疏離,似乎隔著千山萬水。
腳步聲極輕,落在光滑石面上幾乎無聲,卻讓姬晨心頭微顫,背脊更冷。
母親的目光如冰似雪,冷漠得像一面鏡子,將她映照得纖毫畢現。
「停。」
姬晨立刻收聲,身體紋絲未動,但呼吸卻因她的到來而凝滯幾分。
「第三卷,‘玄陰抱陽’篇,第七句何解?」
姬晨的心湖微漾,那些繁復的經文在腦中交錯。
第七句……是甚麼?
少女額角滲出細汗,指尖無意識地輕撓著面前的青石板,星星涼意透入指縫,冰冷的觸感讓她稍稍回神。
她凝神回憶,唇瓣輕啓:「……謂……謂陰中有陽之根,陽……陽中有陰之精……」
「錯。」
姬晨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沈了一下,又立刻恢復如初。她抿緊了唇,眼中泛起一絲苦澀。
「手。」
姬晨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光,她緩緩伸出凍得微紅的小手,掌心向上、微張,如捧雪蓮。
「啪!」
一道細微卻銳利的風聲掠過,姬晨的掌心瞬間泛起一片緋紅。
尖銳的痛感從掌心一直延伸到心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指尖,又被她生生忍住。姬晨的唇瓣抿得更緊,眼底泛起一絲霧氣。
「心浮氣躁,如何感應太陰?」母親的聲音只有冰封般的嚴厲,「你是千年未有的純陰之體,是聖女宮的未來,是上蒼眷顧的寵兒。這般天資,豈容荒廢?」
這些話,姬晨早已聽過無數遍,卻依舊聽得心頭髮苦。
她閉上眼睛,鼻翼微翕。
純陰之體,聖女宮的未來……這些詞很重,重得像一座大山,壓在她的心口。
可她只聞其名,不知其意,更不明白為何要在這冰冷的靜室里,日復一日地跪著,誦念這些艱澀的文字。
她不明白。為何是聖女?聖女究竟為何?
這個名頭帶給她的,為何只有這石板、這經文、這戒尺,還有母親永遠不變的冰寒目光,與那一聲又一聲的「錯」?
外頭湧入的寒風愈發凜冽,將少女的輕微呼吸與心跳聲一並吹得飄散。
……
那天山雨欲來,深沈的灰在守靜山峰頂匯聚成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肅穆的聖女宮,氣氛透著異樣的緊繃。空氣里瀰漫著姬晨從未嗅過的肅殺氣息,讓她有些頭暈目眩。
宮里的人們腳步輕悄,低語謹慎,眼神惶恐又激動,動作間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姬晨被母親喚到主殿側面的小樓候著,一身白衣素裙的她只是透過窗櫺,怔然地看著前方的眾人,看著平日或嚴肅或溫和的長老們,此刻都身著華服,眉宇間帶著些許忐忑與恭謹。
她從未見過宮內出現如此陣仗,不由回頭問道:「母親,今天……是誰要來?怎麼……」
母親正對銅鏡整理儀容,那身月白的長袍裹在她修長的身子上,無數顆珠簾流蘇從她背後垂下,一如往常的端莊優雅。
母親的手正伸到發間,緩慢地將那根明淨剔透的玉雕簪子插進她那一頭柔順的烏發里。
「白氏皇帝。」母親的聲音平淡無波。
姬晨卻微微吸了口氣,小嘴微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皇……皇帝?」她下意識地重復,眸中閃過一絲驚訝,「是……承元宮里的那個……皇帝?他……要親臨此地?」
即便在她這般未曾出過宮的人眼中,皇帝也是極為尊貴的身份,是萬民之主,更是天下共主。這樣的人物,怎會離開宮殿,跋涉至此清冷之地?
「嗯。」母親淡淡應聲,指尖梳過頭髮,看向銅鏡里的自己,神色平靜,「聖女宮與白氏皇朝,各有所司,共襄人族氣運。他來,自有要事。」
各有所司?共襄氣運?
原來……聖女宮的地位,竟能與坐擁大半天下的皇室平起平坐,相提並論?
皇帝親至,長老肅穆……這「聖女」二字的分量,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重。
姬晨扒著窗櫺縫隙,目不轉睛地看著人群,她的眼睛逐漸發亮,好奇地打量著宮中的一切,一顆小心臟撲通亂跳。
宮門外終於傳來動靜。沒有喧嘩,只有沈重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一點點朝聖女宮靠近。
清幽守靜的聖女宮,第一次被如此磅礡的「勢」所籠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名身著玄色錦袍、面容如同古井深潭的老者。
他們步履無聲,氣息卻凝練如淵。
緊隨其後的,是另外八名同樣衣著低調、氣息卻如出鞘利劍的護衛。
他們身形各異,目光銳利如鷹隼,不著甲胄,不持兵刃,僅憑那深不可測的氣場,便自然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
隨後,一個身著明黃龍紋常服的身影緩步而入。
他的身量在魁梧的護衛映襯下並不算突出,但當他踏入宮門的剎那,整個聖女宮徬彿都微微一沈。
那是一種無形的、統御山河、主宰萬民的勢。
他行走間,淵渟岳峙,徬彿整座天地的重量都自然而然地匯聚於他一身,又被他穩穩承載。
面容在雨前薄霧中看不太真切,輪廓如神明般威嚴,目光沈靜如深潭,掃過之處,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幾分。
姬晨扒著窗櫺縫隙的小手不自覺地收緊,雖並未近身見到此人面容,卻也能感受到那份攝人心魄的威壓。
那便是……皇帝?
皇帝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少年。錦衣華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唇角微翹,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在一眾肅殺威嚴中,他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少年目光流轉,帶著少許好奇與期待,打量著清冷神秘的聖女宮。
母親早已整理好儀容,站起身來。
那如墨般的烏發自後腦垂落至腰際,繁復華美的月白正裝包裹著她修長的身軀,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散髮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在長老們的簇擁下,母親步履從容,迎向那道明黃身影。在距離皇帝約十步之遙處停下,與之遙遙相對。
煙雨迷蒙,將兩人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朧。
皇帝的目光,沈靜如淵,帶著審視萬物的漠然與掌控一切的自信,落在母親身上。
母親的目光,深邃如星空,清冷如寒月,平靜地迎了上去。沒有畏懼,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淡然與不容褻瀆的聖潔。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沒有火花。
只有無形的氣場在碰撞、交織。
一方是人間帝皇的煌煌尊威,霸王兼之,徬彿要鎮壓一切;另一方是月宮聖女的清輝神性,皎潔孤高,徬彿能淨化萬物。
整座聖女宮徬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最終,還是皇帝先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絲淡笑。他的聲音低沈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雍容:「多年不見,聖女果然越發動人了。」
母親神色不變,微一頷首,姿態優雅矜持:「陛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無妨。」皇帝神色溫和,微笑著看向母親,「聖女客氣。事關重大,不得不擾了守靜山清修。」
幾句簡短寒暄,字字千鈞。
小姬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母親!
不再是那個在靜室里用戒尺敲打她掌心的嚴厲師尊,而是一位真正能與天地共尊、與帝王分庭抗禮的存在!
那聖潔凜然的氣場,讓周圍的風雨都徬彿在為她讓路,化作清冷的雨霧,縈繞在她身周,更添幾分神秘與崇高。
——這便是聖女的威儀?竟能與帝王平分秋色,甚至隱隱有壓過的趨勢?
皇帝如山,厚重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而母親……則像那天上永恆的清冷月輪,高懸於山嶽之上,昭示著世間超然的存在。
很快,母親引著皇帝一行人走向主殿後密室。厚重石門悄無聲息合攏,隔絕所有。
那股無形的威壓感隨之散去,令場間眾人不由得緩了口氣。
小閣只余姬晨一人。
她遙遙望著緊閉的石門,小小心臟仍在鼓譟。
皇帝親臨……與母親平起平坐的密談……都是她不曾見過的景象,一切都帶著無比的新奇與震撼。
她悄悄溜出小閣,想靠近大殿。剛轉過迴廊一角,卻差點撞上一個人。
「小心。」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姬晨一驚,猛退一步,抬頭。正是方才跟在皇帝身後的俊秀少年。他不知何時脫離隊伍,站在廊下,含笑看著她,眸光里帶著些許關切。
「嚇著你了?」少年笑容加深,聲如暖陽,「我與……皇帝陛下有著幾分關係,方才有機會前來聖女宮一觀。你是聖女宮的弟子?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靈秀的女孩。」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姬晨看著少年臉上完美的笑容,聽著溫和有禮的話語,心底卻有幾分異樣。
這笑容太過完美,她無法從中找到一絲不適的痕跡——這反而更讓她警惕。
她不喜歡被人窺視的感覺,那樣的目光,徬彿要將她渾身上下看個通透。
「不敢當。」姬晨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目光,聲音刻意放得冷淡疏離,「閣下若無事,還請回前殿等候。」
「不必拘謹。守靜山清幽,聖女宮人間仙境,能在此相遇,亦是緣分。」少年對她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走近一步,語氣依舊溫和,「我見你方才在窗後張望,可是對這山外之事……也感好奇?」
姬晨身體微僵,被他點破偷看,臉上微熱,更添反感。這人果然心思深沈!
她暗自蹙眉,只想立刻離開。但理智告訴她,對方能跟隨在皇帝身旁,關係甚是親密,想來應是位皇子,便也不好失了禮數。
「……閣下說笑了。」她語氣冷淡,回道,「聖女宮弟子,自當潛心修行,心無旁騖。若無他事,閣下還是早些回去吧。」
不待對方回話,她便輕移蓮步,徑自走開。
少年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唇角微勾,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
……
皇帝車駕儀仗帶著沈悶的轟鳴,消失在守靜山蜿蜒山道的盡頭。
龍輦內,皇帝端坐其中,靜默不語。那少年跪坐在旁,恭敬看著他。
良久,少年似是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但未得皇帝示意,卻又不敢輕易開口,只好投去個詢問的眼神。
「等。」
皇帝穩如泰山,聲音低沈。言罷,便閉上雙眼。
少年一時愕然,片刻後便瞭然,點頭稱是。目光移至逐漸遠去的守靜山,思緒流轉。
……
姬晨站在宮門的高高石階上,目送那抹明黃色隱入山間雲霧。
嬌小的身體挺得筆直。
方才與那少年短暫的交談,竟比跪一天經文更耗心神。
他那溫潤笑容下無形的審視,像一根冰涼的小刺,扎在她心裡。
她不喜歡那種感覺。
「晨兒。」
母親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姬晨轉身,見母親已換下繁復正裝,只著一襲素淨常服,長髮簡單輓起,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但那雙眼睛,依舊深不可測。
「我要下山一趟,處理些事情。」母親言簡意賅。
下山?姬晨微怔。
「去哪裡?母親。」
母親的目光投向南方,越過層疊山巒。
「中州,平澤城。」她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那裡……出事了。大妖現世,瘟疫橫行,一城生靈,危在旦夕。」
「大妖?瘟疫?」姬晨的心微微一緊。
只在古老典籍中見過描述,伴隨「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恐怖景象。
如今竟真的降臨?
母親要親自去?
「其他宗門束手無策?」姬晨追問道。
母親微微搖頭,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冷意:「大妖凶戾,其毒詭譎,非尋常手段可制。瘟疫隨妖毒而生,蔓延極快,藥石難醫。唯我聖女宮一脈傳承的太陰淨化之力,方是其克星。茲事體大,關乎一城存亡,亦關乎人心安定。我……責無旁貸。」
「責無旁貸!」
四字落在姬晨心頭,令她驀然一顫。
她看著母親平靜的臉,想起方才皇帝親臨時母親的威儀,再看著母親眼中的倦色,一種複雜情緒在胸腔里湧動。
原來「聖女」二字,竟有如此沈重。
不僅是可與「皇帝」並肩而立的無上榮耀,更是這般沈甸甸的……責任?
母親遙望著遠去的車輦,眸中思緒微動,一段段言語浮現腦海。
「朕已調集重兵封鎖周邊,隔絕疫毒擴散。然,堵不如疏,更需治本。朕思來想去,普天之下,能克制此等污穢妖毒,淨化一方、安撫人心的……唯有聖女宮一脈傳承的至陰至淨之力,唯有……聖女你親自出手。」
「此非朕危言聳聽。平澤乃中州糧倉重鎮,若徹底化為死域,流民四起,恐慌蔓延,動搖的不僅是民生,更是國本。」
「北域妖盟近來異動頻頻,邊境摩擦日增。若此刻中州腹地再陷入大亂,人心惶惶,妖邪趁虛……後果不堪設想。屆時,人族堪憂。」
猶疑盡去,未再多言。
她轉身向內殿走去,徒留姬晨站在原地,山風吹拂衣袂。她望著母親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南方。
一絲莫名的茫然湧現心頭,她握緊了粉拳。
母親很快帶著核心長老和弟子動身。臨行前,她看了姬晨一眼,眼神平靜無波,語氣平淡:「留在宮中,勤修功課,不得懈怠。」
姬晨垂首應下:「是,母親。」
眼見當母親一行身影消失在山下雲霧中,當聖女宮重歸空寂沈默,姬晨的心卻又躁動起來。
平澤城……正在發生甚麼?那大妖是何模樣?瘟疫下的人們如何?母親……能解決嗎?
姬晨思緒翻湧,小臉滿是糾結。許久,她終於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決然的笑容,自語道:「那……便去看看吧。」
她趁留守長老忙於防禦,悄悄溜回房間。
從床底小箱籠里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布裙。
取出一小盒特製易容膏泥,對銅鏡笨拙塗抹。
鏡中靈秀玉人兒,變作一名面色普通、毫不起眼的鄉野丫頭。
深吸一口氣,姬晨推開後窗,循著一條隱僻的山林小道,朝著南方,朝著未知的平澤城,追了下去。
她只想知道,母親作為聖女,究竟在做甚麼。
……
平澤城。
這是中州一座相當恢弘的巨城,長及千里,縱貫南北,以玄黃巨石砌成的城牆巍峨高聳,連綿不絕,極具雄偉之氣。
可就是這樣一座城池,卻是毫無徵兆地爆發了大規模的瘟疫。
短短三天,這座繁華的大城便化作了人間煉獄,滿地都是飢民與難民,餓死病死者不計其數。
距城門數里,難以形容的惡臭如同實質瘴氣撲面而來。腐爛味兒混合污穢腥臊,還有一抹無法掩蓋的死亡氣息。
城門口已無守衛,被絕望人潮淹沒。
寬闊官道擠滿面黃肌瘦、神情麻木的災民。
拖家帶口,帶著破敗家當,不知該往何處去。
咳嗽聲、壓抑呻吟、孩童的哭嚎,混雜成一片無序的嘈雜。
有人走著走著,栽倒泥濘,掙扎幾下,再爬不起,周圍人則麻木繞開,眼神空洞。
姬晨穿著灰撲撲布裙,混在逃難人群邊緣。
少女從未見過如此景象,無處不在的災難讓她胃里翻騰,若非有真氣護住口鼻,只怕早已吐了一地。
「這便是……瘟疫?」
她不敢靠太近,遠遠跟隨母親一行。那一抹素衣如天上明月降臨人間,聖潔得近乎刺眼。
母親未入城,遙遙觀察了一番後,便決定在城外扎下營地。
很快,一座由巨木符咒構建的簡易法壇搭建起來。
周圍設十幾個巨大藥棚。
濃烈藥味混雜血腥、惡臭。
無數形容枯槁、身帶詭異黑斑潰爛的病人被抬入,哀鴻遍野。
姬晨躲在遠處山坡後,屏息凝望。
母親獨自走上散髮微光、刻滿玄奧符文的高高法壇。
換上更為莊重肅穆的銀白祭服,寬大袍袖在風中獵獵翻飛。
她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結出繁復手印。
漸漸地,姬晨感覺周圍光線似乎暗下,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凝聚沈降。難以言喻的寒意瀰漫,純淨到極致,徬彿能凍結靈魂。
法壇符文逐一亮起,綻出幽幽藍白光芒,明滅不定。
母親周身散髮柔和卻清晰的月白光暈,光暈漸盛漸亮,最終在她身後凝聚成一輪巨大的、朦朧的、徬彿由純粹寒冰雕琢的月輪虛影!
整個高坡,連同哀嚎遍野的藥棚區,瞬間籠罩在清冷、聖潔、帶著無上淨化之意的月華中。
月光所及之處,空氣中瀰漫的瘴氣如冰雪消融,發出細微「滋滋」聲,消融殆盡。
「太陰玄清,淨穢滌塵!」
母親聲音清越,如九天鳳鳴,悠遠而冷寂。
隨著最後一個手印完成,巨大冰月虛影驟然爆發出萬丈光芒。無數道細如牛毛、凝練至極的冰藍絲線,如有生命般精准射向平澤城內幾個方位!
那是她早已確認的瘟源所在!
轟——!
一聲沈悶如大地深處咆哮的怒吼自城內傳來!
大地震顫,徬彿天地被掀翻。
緊接著,幾道粗壯無比、濃稠如墨汁的黑色妖氣,如吞天巨蟒一般,猛地從城內不同地點沖天而起!
最大的那道煙柱中,隱約可見扭曲巨大的影子在瘋狂掙扎咆哮!
姬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捂住嘴巴。那便是大妖?僅遠遠看著沖天妖氣和不知是甚麼東西的扭曲巨影,她便感覺自己要被淹沒,無法呼吸。
「未曾想,中州腹地,竟出現了化象境界的妖龍。瞧那模樣,怕是還融了九幽蛇的幾分精血。倒是邪性。」
高坡上的母親,臉色在月華映照下更顯蒼白,冷冷吐出幾句。
她維持施法姿態,身形卻微晃了一下。
維持如此宏大的淨化法陣,同時精准鎖定攻擊一頭化象境界的大妖本體,即便她早已邁入化象後期,也是消耗甚巨。
幾道墨色妖氣煙柱在純淨冰寒的月華光絲切割淨化下,劇烈扭曲收縮,發出刺耳嘶鳴。
黑色妖氣不斷被剝離蒸發,露出變異妖龍的猙獰輪廓,復被新妖氣覆蓋。
拉鋸戰持續半個時辰,每次妖氣反撲都讓母親身形晃動更明顯。
終於!
「破!」
母親一聲清叱,玉手掐訣,猛然打出。
所有冰藍光絲驟然匯聚,綻出九九八十一道聖潔光輝。
天空上烏雲盡散,皎潔月華傾瀉而下,將母親身影籠罩在無邊月華中。
下一瞬,光芒成型,凝成一道由月華構成的巨大光矛,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和淨化萬物的意志,直刺向最大最核心的妖氣煙柱!
太陰之力繚繞,照耀半個天穹,刺破妖雲瘴氣,貫穿九重虛空!
「嗷嗚——!!!」
一聲淒厲無比、飽含怨毒不甘的慘嚎響徹雲霄。
那粗壯墨色煙柱猛地爆開,無數腐爛血肉爆射四方。
一個龐大醜陋、長滿膿包骨刺的扭曲龍影在光矛淨化下劇烈抽搐,卻無法再反抗半分。
隨著一聲「咔嚓」巨響,那條扭曲巨龍的身體終是被淨化之光貫穿全身。
霎時,天地一片純淨!
幾乎在妖影爆碎同時,法壇上巨大冰月虛影劇烈閃爍幾下,光芒瞬間黯淡大半。
母親身體猛顫,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法壇地面,一手緊捂胸口,劇烈喘息,汗水浸濕額前發絲,順著蒼白臉頰滑落。
聖潔祭服也染上幾分晦暗,卻更顯出母親身上的無暇。
姬晨呆呆看著這一幕,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的母親,此刻竟顯得如此狼狽,如此脆弱。
城內的沖天妖氣隨大妖死亡迅速消散,但瘟疫仍在蔓延。藥棚里,痛苦呻吟未止。
姬晨看到母親甚至來不及調息,就在弟子攙扶下強撐站起。
走下法壇,褪去華貴祭服,換上一身素淨白衣裙。
她走進了臭氣熏天、哀鴻遍野的藥棚區。
行於污穢,步步生蓮。
姬晨又借著嘈雜人群掩護,挪到距離藥棚更近的斷牆後,強迫自己睜大眼睛。
她看到母親走到一個渾身膿瘡、奄奄一息的老婦人身邊,毫不避諱地蹲下身。
母親伸出雙手,白皙修長,輕柔地覆蓋在老婦人潰爛流膿傷口上方。
柔和純淨的白光再次從掌心流淌而出,如月泉流淌,滌蕩病痛。
老婦人渾濁痛苦的眼中射出生機的光彩,周圍病人掙扎抬頭,似乎被這奇跡吸引,眼睛也亮了起來。
「聖女……是聖女娘娘……」
「救苦救難的聖女娘娘啊……」
「聖女娘娘……救苦濟人,仁德蓋世……」
有人虛弱喊著,帶著哭腔。更多人也跟著呼喊,匯聚成微弱、卻充滿感激的聲浪。
姬晨看著母親。
臉上疲憊濃得化不開,嘴唇失去所有血色,額角汗珠不斷滾落。
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充滿了……悲憫。
那是一種極致的仁慈、聖潔,如大地的寬厚,如大海的包容。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日影西斜。
母親身影在藥棚間穿梭,腳步越來越沈重。
每一次蹲下站起都異常艱難,素白衣裙早已沾染污漬和點點暗紅。
可她的神情在極度疲憊之外,始終維持著一種平靜與柔和。
面對每個病人感激涕零的跪拜呼喚,她都微微頷首,嘴角努力牽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姬晨躲在斷牆陰影里,雙手捂著胸口,靜靜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母親強撐的挺拔背影,看著那被污漬沾染卻依舊聖潔的白色衣裙,看著母親眼中深沈的悲憫和臉上勉力維持的安撫微笑……一股巨大的酸楚與震撼,猛地衝擊她的心房,衝垮了她心中所有的懵懂和困惑。
淚水無聲滑落,模糊了姬晨的視線。她用力咬著嘴唇,苦澀的淚水滑過塗著膏泥的臉頰。
……
夜色如墨,浸染平澤城外的曠野。
白日沖天妖氛消散,但瘟疫留下的哀寂氣息依舊存在。
營地中心,那頂白色營帳內,只點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搖曳,照得女人單薄的身影如同虛幻。
姬晨臉上的易容膏泥被淚水衝花,露出蒼白小臉和紅腫雙眼。
她猶豫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靠近母親營帳。
帳簾未全放下,留一道縫隙。
她透過縫隙,看到母親獨自坐在油燈旁。
白日那種法壇誅妖、藥棚驅毒時的神明般的光輝已然褪盡。
此刻的母親卸下所有光環,只是一個疲憊到極點的女人。
她背對帳門,略顯佝僂,一手撐額,手中捧著一本卷宗翻閱著。
姬晨再忍不住,輕輕掀開帳簾走了進去。腳步很輕,卻躲不過女子的耳朵。
母親撐著額頭的手緩緩放下,挺直腰背,沒有立刻回頭。
「母親……」姬晨的聲音帶著濃重鼻音。
母親這才慢慢轉過身,臉色在燈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依舊無血色,但眼神已恢復平日的清冷平靜。
「晨兒?」母親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沙啞,目光落在姬晨哭花的小臉上,微微一凝,卻沒有斥責她私自下山,只平靜問道,「怎麼不去休息?」
姬晨走到母親面前,看著母親極力掩飾卻無法完全消弭的疲憊,白天所見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化作一句帶著哭腔的疑問:「為甚麼……母親?為甚麼您要這樣……撐著呢?」
母親靜靜看了她片刻,深邃目光里映著燭火,也映著一抹微不可查的異樣波動,似有猶豫,又似坦然。
許久後,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溫情,在母親目光中綻放,光澤瑩潤。
她輕輕抬手,動作有些遲緩,溫柔地將姬晨嬌小的身子攬進懷裡。
姬晨身體似乎有一瞬間的僵住,旋即輕輕舒展開來。
母親的懷抱……許久不曾擁有過了呢……是多久?三年還是五年?姬晨沒法計算。但這短暫的感覺卻無比珍貴,讓她想要時刻緊擁。
「傻孩子,」母親輕輕撫摸姬晨的頭髮,動作前所未有地輕柔,「因為我們是聖女宮啊。」
「聖女宮傳承了多少年,連最古老的典籍都已無法盡數。它不僅僅是一座宮殿,一群修行者。它是人族在黑暗歲月里,始終未曾熄滅的一盞燈。」母親的聲音很輕,話語卻帶著千鈞重量,「是人心惶惶時,能讓他們看到希望的一輪明月。是妖邪肆虐時,能擋在最前面的一道屏障。」
「歷代聖女……」母親語氣頓了頓,帶著幾分淡淡的驕傲,「她們的修為或許有強有弱,際遇或許有幸有悲,但無一例外,都用自己的生命和信念,撐起了這片天空,守住了這輪月華。月華……不能墜。一旦它黯淡了,人心就亂了,妖邪便會捲土重來,人族……便離傾覆不遠了。」
母親低頭,看著姬晨懵懂的小臉,眼底深處不知不覺間浮現一抹深沈的憂色。那不是對眼前瘟疫的擔憂,而是一種更深沈、更久遠的憂慮。
「所以,」母親的聲音幾乎要輕不可聞,「再累,再苦,再痛……也要撐起來。撐起聖女宮的名號,保住這片月華不墮。這是我們的……宿命。」
「聖女」之名展露於此,不僅在於高高在上的尊榮、分庭抗禮的威儀,更是在人間苦難之際,撐起一片「月華不墮」的天空。
這,便是聖女存在的意義。
姬晨仰著小臉,看著母親眼底那抹深沈的憂色,心中的震撼漸漸被不安取代。
她想起了母親在法壇上嘔心瀝血的模樣,忍不住追問:「母親,您在擔心甚麼?是不是……這‘撐起來’,很難很難?」
母親撫摸她發頂的手微頓,沈默片刻,看著姬晨清澈執拗的眼睛,最終只是極輕地嘆息一聲。
「等你長大了,等我體內的太陰玄精……真正傳給你之後,或許……」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帳外深沈夜色,「或許你所要承擔的,會比母親今日……更苦。」
更苦?
姬晨的心微微一沈。
她不明白「太陰玄精」的具體意味,只模糊地聽宮中長老提過,那是聖女宮最了不起的寶貝。
她想象中,那是聖女尊貴身份的象徵,像一塊藏在母親身體里的小月亮,散髮著聖潔的光。
就像母親頭上那根晶瑩剔透的玉簪一樣。
但母親語氣中透出的一絲沈重之意,卻讓她感到陣陣心悸。
她又往母親微涼柔軟的懷裡拱了拱,只想著永遠這樣抱著母親,不去思考那份在不遠的將來,等待著她的……宿命。
……
時光如白駒過隙,亦如守靜山巔的流雲,靜靜掠過。
冰冷的石板,晦澀的經文,日復一日的修煉,體內日益淳厚的純陰真氣……是姬晨記憶里最長久的畫面。
母親當初的言語,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那句「月華不墮」的誓言,在每一次修為增長、每一次更翻讀典籍時,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沈重。
同時,隨著年歲漸長,少女綻放出驚心動魄的絕色風華。
那如瀑的墨發愈發瑩潤,流淌間徬彿能映照出夜空中閃耀的星河;一雙翡翠綠瞳好似一泓秋水,清澈無垢,澄淨如天上寒月,不見一絲雜質,卻又在流轉間不經意洩露出縷縷清輝,讓人情不自禁沈淪其中,無法自拔;雪膚愈發溫潤如玉,嬌嫩細膩,完美得尋不見一絲瑕疵,透出玉質般的光澤,綻放出動人的光華;身形修長,曲線玲瓏,恍若上天恩賜的珍寶,每一寸都似天工地造般的傑作,渾然天成;飽滿酥胸傲然挺立,輕紗白衣難掩那奪目的豐盈,形狀完美得令人難以置信,徬彿用盡一切言語都無法形容萬分之一;眉心的金色印記隨著修為精進,愈發璀璨神秘,宛若一枚九天之上的晨星,更添幾分不容褻瀆的聖潔與尊貴。
如今的她,已逐漸褪去了稚嫩,卻也依舊喜愛赤足履地。
足踝纖巧精緻,玉足瑩潤無瑕,足趾圓潤如珠,步步生蓮,分明踩在塵世,又似踏在雲端。
一塵不染,白璧無瑕。
那份出塵的氣質,融合了少女的純淨與日漸沈澱的聖女威儀,如同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月華,清冷、皎潔、高不可攀,卻又美得令人窒息。
宮內巡邏的年輕護衛,每每遠遠望見那道婀娜的素白,便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目光痴迷追隨,生怕錯過哪怕一瞬間的驚鴻倩影。
便是那些見慣了前代聖女風華、心如止水的長老們,在私下裡也忍不住長嘆,眼中滿是驚艷:「此女容光,更勝其母當年!世人皆道東域那位天君橫絕當世,獨佔美人榜魁首百餘年。但依老夫看,以晨兒之姿,也未必不能憑此登臨絕巔,甚至……猶有過之!」
只是這些,對於姬晨而已,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風月話題罷了。她真正在意的,只有她母親留給她的聖女之位,和隨之而來的重擔。
「太陰玄精……」
這個名字在她心頭反復響起。
不再是幼年時模糊的「漂亮石頭」,而是承載了聖女宮千載榮光的至高神物。
它象徵著力量,象徵著責任,象徵著……母親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深重憂慮。
現在的她已然知曉,太陰玄精是聖女傳承的核心,是淨化之源,是聖女宮超然地位的根基。
體內流淌的純陰真氣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微微躁動起來。
那輪即將進入她體內的「月」,會是怎樣的存在?
終於,她迎來十八歲生辰,也迎來聖女宮最神聖莊嚴的時刻——新老聖女傳承大典。
守靜山巔,聖女宮主殿肅穆輝煌。
巨大冰晶穹頂折射天光,無數月華石散髮柔和清冷的光暈,將大殿映照得如同月宮降臨。
歷代聖女畫像高懸兩側,形韻兼備,好似真人當面,共同凝視大殿中央。
末尾,掛著一位表情冰冷,好似山巔寒梅的女子。而這幅畫像正面對著的一個空位,今天便迎來了主人。
姬晨穿著繁復華美的銀白聖女正裝,輕紗如月華流淌,裙裾繡滿古老的月相圖紋。
寬大雲袖垂落,綴著九根流蘇。
烏黑長髮高高輓起,戴著由九十九顆極品月華石鑲嵌的聖冠,中心一輪萬年玄冰雕琢的彎月。
臉上薄施脂粉,掩蓋疲憊,只余完美無瑕的美麗和不容侵犯的威儀。
赤足踏在冰冷地面,蕩起微微漣漪。
然而,寬大袖袍下,她的指尖有些發顫,掌心微微冒汗。
她站在這輝煌殿堂中央,感受無數道敬畏、審視、期待的目光。
她微微抬起下頜,維持完美儀態,目光平靜地投向大殿盡頭——那高高在上的聖座。
她的母親,上一代聖女,端坐象徵至高權柄與沈重責任的聖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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