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心之舉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李翊的心臟砰砰直跳,一股久違的振奮感衝刷著連日來的疲憊與焦慮。他幾乎要立刻轉身回書房,召集幕僚詳細商議此策的可行性。
腳步抬起,卻又頓住。他回頭,望向墨雲岫聲音消失的方向,神色複雜難明。
沒想到,竟是這個讓他頭疼不已、視作麻煩根源的北曜公主,在無心閒談中,給了他破局的關鍵靈感。
她那番關於北曜玉京制度的隨口抱怨,徬彿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思維的桎梏。
這算歪打正著?還是她並非全然不通事務,只是視角與雲陽朝的人截然不同?
李翊甩甩頭,暫時按下心中那絲奇異的感覺。
當務之急,是盡快將這思路完善成詳實可行的方案。
至於那份鳳棲梧的請柬,還有那位心思莫測的姑母……且待他先解了這燃眉之急,再作計較。
李翊連夜與幕僚完善方案,次日便呈遞奏疏,詳陳「清核京畿閒置房產,以修葺租賃代行賑濟,輔以工代賑」之策。
奏疏中,他巧妙引用了前朝舊例與民生疾苦,將北曜地盡其用的智慧化用為合乎雲陽禮法的盤活存量、惠澤流移,既提出瞭解決流民居住與生計的根本法子,又言明可為國庫開源,更可安撫地方、彰顯朝廷仁政。
奏疏經通政司、內閣,最終擺上皇帝李鴻影的案頭。
御書房內,李鴻影對著這份條理清晰、思慮頗顯周全的奏疏,沈吟了許久。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隱含的風險。
觸動原有產權、可能引起世家大族不滿、工程監管易生貪腐、租戶管理不易等等。
但對比葉望津一系單純依賴不良府強力彈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法子,這份方案顯然更觸及根本,也更顯治政的用心與手腕。
更重要的是,這個兒子,似乎終於開始用腦子,而不僅僅是憑著一股在邊關養成的悍勇之氣了。
這讓李鴻影心中那桿搖擺不定的天平,略微傾斜了一絲。
朱筆終於落下:「准奏。著燕王李翊總理此事,戶部、工部、京兆府協同辦理,務必謹慎行事,周密安排,勿擾民,勿生弊,務求實效。所需錢糧、人工,可酌情調用,報戶部核准。」
謹慎行事四字,既是許可,也是無形的鞭策與警告。
旨意下達,燕王府與相關衙署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李翊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帶著戶部派來的趙侍郎、錢主事,以及工部負責營造的官員、市舶司負責物料採買估算的吏員,更有那如影隨形、奉旨協同的不良府指揮使余卻戈及其手下,以及京兆府不得不配合的屬官,一行人浩浩蕩蕩,開始對長安坊及周邊坊區的空置、破敗房產進行實地踏勘。
冬日的長安坊,本就因流民聚集而顯得雜亂蕭條。
如今多了這些身著各色官服、神情嚴肅的大人們穿街走巷,指指點點,登記造冊,更引來無數驚疑不定的目光。
流民們蜷縮在避風的角落,眼神麻木又帶著一絲希冀,不知這些官老爺的舉動,會給他們帶來更深的重壓,還是渺茫的生機。
勘定範圍、覈算成本、制定修繕標準、擬定租賃章程。
千頭萬緒。
李翊事必躬親,常常忙至深夜。
他採納了幕僚的建議,在招募工匠民夫時,明文規定優先選用身強力壯、有家室拖累的長安坊流民,按日結算工錢,並提供一頓飽飯。
這以工代賑之舉,立刻在流民中激起了巨大反響。
報名處排起了長隊,那些原本茫然無措的漢子,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靠力氣掙飯吃、養家口的亮光。
很快,第一批選定的破舊院落外,搭起了簡易的工棚。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號子聲,打破了長安坊往日的死寂。
拆除危牆、清理垃圾、搬運木料磚瓦……
雖然寒冬施工不易,但熱火朝天的景象,讓整個坊區都徬彿活了過來。
這一日,墨雲岫又覺府中憋悶,帶著桂蘭出了王府,在京都街巷間隨意遛彎。
她不愛去繁華市井,專挑些清靜或雜亂的地方走,不知不覺,竟又來到了長安坊附近。
隔著一段距離,她便聽見了不同於往常的喧囂。
抬眼望去,只見幾處圍起來的院落里,人影幢幢,塵土飛揚。
最顯眼的是,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喊著號子,掄著沈重的大錘,「轟」地一聲,將一堵搖搖欲墜的土牆砸塌了大半。
墨雲岫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她駐馬看了片刻,只見那些乾活的人雖然衣衫襤褸,但動作賣力,監工的吏員在一旁記錄著甚麼,並未鞭打呼喝,旁邊還有大桶冒著熱氣的粥食。
「他們在做甚麼?」墨雲岫低聲問桂蘭,「拆房子?蓋新的?」
桂蘭也伸長脖子看了看,猶豫道:「奴婢也不清楚……不過前些日子好像聽說,朝廷要安置流民,燕王殿下領的差事。這會不會是?」
墨雲岫想起那晚李翊書房亮到深夜的燈,以及偶爾聽到的幕僚議論中「以租代賑」、「工代賑」等零星字眼。
再看著眼前這拆舊建新、雇傭流民乾活的場面,一個模糊的猜想浮上心頭。
她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散在冬日寒冷的空氣里,帶著點不可思議和幾分熟悉的挑剔:
「桂蘭,你看他們這架勢,這雲陽朝該不會是在學我們北曜玉京的那套吧?空房子收回去,修好了租給人住?」
桂蘭嚇了一跳,連忙壓低聲音:「公主,這可不敢亂說。雲陽自有法度,怎會學我們?」
「法度?」墨雲岫嗤笑一聲,揚鞭輕抽馬臀,朝著王府方向慢行回去,留下的話語卻讓桂蘭心驚肉跳,「我看未必。法子是好法子,用在刀刃上就行。只不過……」她回頭又望了一眼塵土飛揚的長安坊,琉璃般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贊賞還是嘲諷的神色,「這執行起來,可別畫虎不成反類犬,徒惹一堆麻煩。」
她只是隨口一提的北曜舊例,竟真的被採納了?那個看起來對她厭煩不已、整天板著臉的燕王,居然聽進去了?還是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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