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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亭

碧桃事務所 · 肉絲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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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水仙開了。

沈知微書房窗台上那幾盆鱗莖終於抽出了花葶,翠綠的竿子挺出葉叢,頂端各綴著一個或多個花苞,外麵包著半透明的、膜質的佛焰苞。

第一批開放的那朵是單瓣的,六片白色的花瓣平展如盤,中間托著一隻金黃色的、杯狀的副冠,像一隻盛了蜜的小碗。

但沈知微說,這不是重瓣,重瓣的要等下一批。

陸沈從夏天到冬天,來了她的公寓十七次。

他在畫案上畫她,在床上畫她,在浴室瓷磚上畫她——用的是她的眼線筆,後來洗不掉,她買了一塊砂紙,自己蹲在浴室里磨了半小時,只把顏色磨淺,痕跡還在,像一道灰色的、不確定的雨痕。

他畫了三十多張她的裸體。

坐著的,躺著的,側臥的,從背後看的,從下方看的。

有一張她蹲在窗邊、只露背部和臀部的側面,脊椎的凹凸被炭筆畫得極其精確,每一節椎骨的輪廓都用一條獨立的、有弧度的線勾出,脊椎兩側的肌肉用側筆皴擦,營造出光從窗子照進來時那種柔和的、順著肌肉起伏流轉的明暗關係。

他畫她的小腿——腳踝內側的骨突,跟腱拉緊時的直線,腳趾自然彎曲的弧度。

但那張畫她的陰部的速寫他沒有完成。

畫到陰唇的結構時,他停筆了。

陰唇的形狀太複雜——大陰唇的弧度、小陰唇的褶皺、它們之間的溝壑、被撐開時的張力、合攏時的閉合線。

他用炭筆勾了三次輪廓,三次都擦了,紙面被擦得起了毛,快要破了。

「畫不出來?」沈知微從浴室出來,頭髮濕著,裹一件寬大的灰色衛衣,下擺遮到大腿中段。她走到畫案前,看了一眼那張未完成的速寫。

「結構太複雜。」他說。

「你用手摸過,畫不出來?」

「摸的時候是軟的,畫出來就死了。」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和他平齊。衛衣領口很松,他一低頭就能看到鎖骨和乳房上緣的弧度。她伸手把那張速寫照下來。

「我教你另一種畫法。」她說。

她把速寫翻到背面,用炭筆在空白處隨手勾了幾根線條——極簡,幾筆就勾出一個從正面看的陰部的輪廓,中間一條竪線代表陰唇的閉合,兩側兩條弧線代表大陰唇的外緣。

然後她在最上方畫了一個小小的、橢圓形的點,代表陰蒂包皮下面的陰蒂頭。

「你見過重瓣水仙的花心嗎?」她問。

「見過。雄蕊退化。」

「對。重瓣水仙的花心裡,雄蕊變成了花瓣,一層一層往中心收。花瓣越多,花心就越空,最後中心只剩一個很淺的、縮小的花房。陰唇的結構也一樣——外面看起來有很多層,但中心是空的。你畫不好,是因為你總想畫那個‘空’。」她用炭筆把中心那個區域塗黑。

「但空不是沒有。空也是結構。」

陸沈盯著那幾筆潦草的線條看。

忽然想起來第一次她跟他講重瓣水仙的那天。

她說雄蕊退化,不結籽。

他懂了,但沒完全懂。

現在他懂了——那個「空」的、不結果的中心,恰恰是整朵花存在的原因。

如果它結果,它就不會重瓣。

重瓣本身就是退化的結果被審美化的樣子。

「你畫過很多水仙。」他說。「畫過重瓣的雄蕊退化的那個瞬間嗎?」

「畫過。」她站起來,把炭筆放回筆簾。「但那是草圖,不給人看。」

她走向臥室門口。

經過他身邊時,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水仙莖葉的清苦比平時更濃,因為她的手指上又沾了花莖被剪斷時滲出的黏液。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指尖有剛才碰水留下的潮氣。

「我不想只畫你。」他說。

她停住了。沒有回頭。衛衣的下擺在他視線里輕輕晃了一下,露出大腿後側一絲淺淡的、微青的血管痕跡。

「那就畫完整。」她說。聲音和前一句之間隔了大約兩秒。然後她繼續往臥室走,門沒有關。

陸沈站起來,把那張畫了陰部速寫的宣紙翻回正面。

他拿起炭筆,懸在紙上,手腕穩定。

他想著她剛才說的——空也是結構。

他畫下第一筆,是陰唇中間那條閉合線。

然後是兩側的弧度。

然後是最上方的陰蒂點。

每一筆都獨立,每一筆都明確。

畫到最下方會陰的位置時,他停了一下,想起那個地方在插入時的觸感——被撐開時的緊繃,液體流過的潮濕,以及結束後合攏時恢復原狀的彈性。

他畫完了。然後翻到背面,在她畫的那幾根線條下面,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水仙不結果,但花瓣更多。

臥室的燈沒開。

沈知微坐在床邊,衛衣已經脫了,搭在床尾。

她身上只剩一條深灰色的棉質內褲,暗光里看不清顏色,只能看到一個更深的色塊停留在她胯骨的位面。

她一條腿屈著,另一條垂在床邊,腳趾在地板上畫著無意義的弧線。

陸沈在她面前的地上坐下來,後背靠著床沿,肩膀和她的膝蓋之間隔著幾釐米的空氣。

她伸手,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指尖在他頭皮上緩慢地、沒有明確目的地移動。

「你母親又打電話了。」她說。

「嗯。」

「她說甚麼?」

「說我哥要進董事會了。問我甚麼時候回去簽一份文件。」

「甚麼文件?」

「放棄繼承權的聲明。」他笑了一聲,聲音乾得像砂紙。「她說,你不簽,你哥就沒辦法。」

沈知微的手指停了。

停在他發旋的正上方,指腹貼著頭皮,幾個指尖併攏成一個不完整的圓。

過了幾秒,她繼續動。

這一次不是無目的的移動,她在找甚麼。

指尖沿著發際線滑到他的耳後,再順著下頜輪廓摸到下巴,然後抬起來。

「你想簽嗎?」她問。

「我想畫畫。」

「那就簽。」

他仰頭看她。

臥室里沒開燈,但窗外路燈的光從半拉的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條條平行的、灰白色的光帶。

她的五官在這些光帶里被切割又重組,眼睛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簽了,我媽就徹底不認我了。」他說。

「你媽認你,是因為你有用。你簽了,她就只認你哥。但你本來也不想做那個有用的人。」

他從地上站起來,坐在她旁邊。床墊陷下去一些,她的身體往他這邊斜了半寸,肩膀碰到他的上臂。她沒躲。

「你總知道我在想甚麼。」他說。

「因為我不指望你爭。我只指望你畫。」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那只手上有炭筆的灰,指縫里嵌著洗不乾淨的黑色粉末。

「畫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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