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復明與秘密

星炬學院戀愛觀察筆記:達妮婭與西格莉卡的甜澀同居物語 · 閒人一個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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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界果被帶回來的那天傍晚,整個小飯館的廚房都被一股濃苦的草藥味淹沒了。

達妮婭借了老闆娘的後廚。

灶台上的火從早上燒到晚上,藥罐里的灰綠色膏體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那股味道極衝,是更沈的、更澀的、像把幾十種曬乾的草藥根莖全部搗碎之後混在一起煮出來的復合型苦味。

苦味從廚房門縫里鑽出去,穿過飯館大堂,飄到街上。

小飯館的老闆娘被熏得端著茶杯躲到了門外,坐在門檻上,每隔一會兒就探頭往里看一眼,嘴裡念叨著「我的鍋還能不能用」。

達妮婭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一把木勺,一圈一圈地攪著藥罐里的膏體。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圍裙上濺了好幾點灰綠色的藥漬。

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沒有坐下來歇過。

藥鋪老人給的方子極繁復——視界果要去皮去籽,在石臼里搗成果泥,搗到果泥細膩得能在指尖化開為止;然後混入三種曬乾的草藥粉末,比例不能差一絲一毫;最後用小火隔水蒸滿一天一夜,讓有效成分完全析出。

火大了,藥效會散;火小了,藥膏凝不起來。

她每隔一陣子就得調整一下爐膛里的柴火,用火鉗夾出半截燒得通紅的木柴,再塞進一根新的。

西格莉卡在旁邊幫忙。

她負責搗果泥——把視界果灰撲撲的果皮剝掉,去掉裡面細小的籽,把果肉放在石臼里用石杵反復搗碾。

這是個力氣活,果肉初時還帶著植物特有的脆硬,搗了半個多時辰才慢慢變成泥狀。

她的手腕搗得發酸,虎口被石杵磨得發紅,但她沒有停下來。

石臼里的果泥從灰綠色變成了更深的墨綠,質感從粗糙的顆粒狀變成了細滑的膏狀,用指尖捻一下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顆粒。

「差不多了。」達妮婭歪過頭看了一眼石臼里的果泥,用木勺舀了一小勺,放進藥罐里和草藥粉末混合。

灰綠色的果泥在深褐色的藥湯里慢慢散開,被木勺攪著攪著就融成了一體。

藥罐里的膏體開始變得越來越稠,從液體變成糊狀,從糊狀變成近乎固體的軟膏。

表面鼓起的氣泡越來越慢,越來越黏,每一個氣泡從罐底升上來都要花好長時間,升到表面以後也不是立刻破裂,而是在膏體表面停一會兒,形成一個極小的半球形凸起,然後極慢極慢地癟下去,在膏面上留下一個細小的凹坑。

「顏色對了。」達妮婭把木勺從藥罐里提起來,勺背上掛著一層灰綠色的藥膏,質地均勻細膩,在廚房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濕潤光澤。

她湊近聞了一下——那股濃苦的草藥味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清新的植物香氣,像雨後泥土和新鮮草葉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人說的就是這個顏色。灰綠帶一點藍,聞起來已經不苦了。」

她把藥罐從爐火上端下來,放在灶台上晾涼。

藥膏在罐子里慢慢降溫,表面凝出了一層極薄極亮的膜。

她用木勺把那層膜輕輕攪開,底下的膏體還是溫熱的,質地軟糯,用手指蘸一點在指尖揉開,能感覺到細微柔和的滑膩感。

西格莉卡放下石杵,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她走到達妮婭身後,把手輕輕放在她沒有受傷的那一側肩膀上。「辛苦了。」

達妮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她臉上被爐火烤得微微發紅,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鼻尖上還沾了一小點灰綠色的藥漬。

「等小莓眼睛好了,讓她給我們做頓好的。這幾天光吃土豆和粥了。」

西格莉卡用手指輕輕擦掉她鼻尖上那點藥漬。

指尖碰到鼻尖的時候,達妮婭輕輕皺了一下鼻子,但沒有躲開。

「好。等她眼睛好了,我們去買點肉。雜貨鋪老闆娘說她可以給我們賒賬。」

「賒賬。」達妮婭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我們欠雜貨鋪的錢都快能在小鎮買塊地了。」

西格莉卡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在達妮婭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嘴唇壓在她眉心正中央,停了好一會兒。

移開時達妮婭額頭上那片皮膚被爐火烤得微紅,和周圍白皙的膚色形成了一小片極淡的色差。

達妮婭閉上眼睛,睫毛輕輕抖了一下,然後睜開,薰衣草色的眼睛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極亮極清。

給小莓上藥的那天傍晚,夕陽把整間小木屋都染成了暖橘色。

光從窗戶破洞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好幾道長長的金色光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腳。

小莓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在床沿外面輕輕晃著。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攥著那條洗得發白的連衣裙裙擺——裙擺邊緣那些脫線的線頭已經被達妮婭用針線重新縫好了,雖然針腳有點歪,但至少不會再散了。

西格莉卡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那只粗陶小碗。

碗里的藥膏已經完全涼透了,質地變得更稠更厚,在碗底凝成了一團灰綠色的軟膏,表面光滑得像被拋光過的石頭。

她用指尖挑出一小坨藥膏——藥膏微涼,碰到指尖時有一種輕微的涼意,像摸到了一片剛從井水里撈出來的葉子。

「會有點涼。」她說,聲音很輕很穩,「你忍一下。」

小莓點了點頭。

她的眼睛睜著,那層灰白色的翳在夕陽下顯得比平時更淡了一點——也許是光線的關係,也許是希望。

她的睫毛在輕輕發顫,但她沒有躲,只是把手從裙擺上移開,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輕輕蜷著。

西格莉卡把指尖上的藥膏輕輕抹在小莓左眼眼皮上。

藥膏碰到皮膚的瞬間,小莓輕輕嘶了一聲——不是疼,是涼。

那股涼意透過眼皮滲進眼球表面,讓她的眼輪匝肌條件反射地輕輕收縮了一下,睫毛抖得更厲害了。

西格莉卡的動作極輕極穩,指尖從小莓眼皮內側往外側均勻塗抹,把灰綠色的藥膏在眼皮上鋪成薄而均勻的一層。

然後是右眼,同樣的手法——從內側往外側,從眼窩深處到睫毛根部,每一寸皮膚都覆蓋到了。

「好了。不要睜開眼睛。藥膏要敷一整晚。」西格莉卡把手從小莓臉上移開,用指尖上殘留的藥膏在手背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極淡的灰綠色痕跡。

她從背包里拿出一條極軟極乾淨的紗布——那是達妮婭在出發前塞進急救包里的,一直沒捨得用。

她把紗布在小莓眼睛上繞了好幾圈,在後腦勺處輕輕打了個結。

結打得鬆軟,不會勒到頭髮,但足夠緊到不會滑下來。

達妮婭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把水杯放在小莓手邊,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小莓的手背。

「渴了就喝水。杯子里有吸管——是西格莉卡用蘆葦桿做的。不用抬頭就能喝到。」

小莓點了點頭。

她的手指在床單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水杯的邊緣,然後把杯子輕輕拉近了一點。

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極小心——還是那種在黑暗中獨自活了太久之後養成的習慣,每做一個動作之前都要先用指尖確認周圍的空間。

「謝謝姐姐們。」她說,聲音很輕很柔,嘴角翹著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那天晚上,西格莉卡和達妮婭睡在地鋪上,輪流起來檢查小莓的情況。

藥膏在敷上後不久開始發熱——不是那種燙人的熱,是溫和而緩慢的溫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緩地按摩著眼球周圍的穴位。

達妮婭半夜起來檢查了一次,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紗布邊緣露出來的皮膚——溫度正常,沒有紅腫,沒有過敏反應。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松了口氣,把被小莓翻身時蹭歪的紗布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躺回地鋪上。

西格莉卡在黑暗裡握住了她的手。「怎麼樣?」

「正常。藥膏在起作用了。」達妮婭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難得的緊張。

她的手指在西格莉卡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手心微潮,是緊張的汗。

西格莉卡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兩人在黑暗裡並肩躺著,聽著小莓平穩而深長的呼吸聲,聽著窗外蟋蟀的叫聲和遠處冰原上的風嘯,誰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上午。

紗布被解開的時候,小莓站在自己家門口。

她赤著腳踩在門前的泥土地上,腳趾輕輕蜷著,感受著泥土的微涼和粗糙。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連衣裙的裙擺,手指因為用力而輕輕發白。

裙擺被她攥得起了好幾道細深的褶皺,那些褶皺從她指尖往外放射,在洗得發白的棉布上形成了一小片不規則的折痕。

達妮婭站在她面前。

她彎下腰,讓視線和小莓平齊。

她的手指繞到小莓後腦勺,摸到了那個松松的紗布結。

指尖輕輕一拉,結松開了。

紗布一圈一圈地從小莓眼睛上滑下來——第一圈從額頭上滑落,第二圈從顴骨上滑落,第三圈從鼻梁上滑落,最後一圈輕緩地從小莓眼皮上滑下來,落在達妮婭手心裡。

紗布內側沾著少量淡淺的灰綠色藥膏殘餘,還有一些濕潤的分泌物——那是眼球表面在藥膏作用下排出的代謝廢物。

小莓閉著眼睛。

不敢睜開。

睫毛在輕輕發顫——整排睫毛都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輕輕抖著,像被風吹動的蝴蝶翅膀。

她的眼輪匝肌在緊閉狀態下繃得極緊,眼皮邊緣擠出了好幾道細淺短的細紋。

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胸口在破舊連衣裙下輕輕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很短很急,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微弱的哨音。

西格莉卡蹲在她面前。

她用自己的雙手握住了小莓攥著裙擺的小手,把她冰涼的手指從褶皺里一點一點地掰開——從食指開始,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尾指,拇指。

然後把小莓的整只手包在自己掌心裡。

她的掌心是溫熱的,小莓的手指是微涼的,兩種溫度在手掌之間交匯。

「睜開吧。」她說,聲音極輕極穩。

她的拇指在小莓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摩挲的節奏極均勻極有耐心——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再順時針三圈。

「不管結果怎樣——我們都在。」

小莓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小手在西格莉卡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不是緊張,是確認。然後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

睫毛從眼瞼邊緣慢慢抬起來,像幕布從舞台邊緣緩緩升起。

先是露出一條細窄的縫隙,陽光從那道縫隙里灌進去,刺得她立刻又閉上了。

她的瞳孔在瞬間的光照下急劇收縮,從放大的狀態變成了兩個極小的圓點。

她嘶了一聲,用手背擋住眼睛,但手指縫間漏進來的光還是讓她覺得刺眼。

「太亮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但那是興奮的發抖。

「慢慢來。不著急。」達妮婭往旁邊挪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陽光。她的影子落在小莓臉上,把那片刺目的光遮住了大半。

小莓重新睜開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被光刺到重新閉上。

她的瞳孔在達妮婭的影子里慢慢適應了光線,從針尖大的圓點逐漸擴張到了正常大小。

深褐色的虹膜在陽光下清亮透澈——那層翳已經消失了,連一絲殘餘都沒有留下,虹膜邊緣清晰銳利,瞳孔正圓,對光反射完全正常。

她先是眨了眨眼。眼瞼合上又睜開,把淚膜均勻地鋪在眼球表面。然後她看到了西格莉卡的臉。

那雙淺薄荷綠色的眼睛正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看著她。

眼睛很大很圓,睫毛很長很翹,虹膜的顏色是清澈明亮的薄荷綠,在陽光下像被雨水沖洗過的薄荷葉子。

眼睛里倒映著她自己的臉——一個睜大了眼睛的、滿臉不可置信的小女孩。

虹膜邊緣有細亮的高光,隨著西格莉卡眨眼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層高光下面,瞳孔正對著她,深黑而專注。

「……姐姐?」小莓的聲音極輕極輕,輕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說出口的詞是真的。

她伸出小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西格莉卡的臉頰。

不是摸——是碰,是那種怕一用力就會穿過一層幻影的碰。

她的指尖碰到了真實的東西——溫熱的、柔軟的、微微濕潤的皮膚,被午後陽光曬得微溫,皮膚底下能感覺到微弱的脈搏跳動。

她的指尖從臉頰滑到眉毛——眉毛的弧度,眉尾微微上挑。

從眉毛滑到鼻子——鼻梁的弧線,鼻尖的圓潤,鼻翼的翕張。

從鼻子滑到下巴——下頜骨的弧度,下巴尖那個極小的凹陷。

她的小手指每滑過一個位置,就會在那裡輕輕停一下,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認識這個一直在照顧她的人,把她從聲音和觸感的記憶里,第一次轉化成視覺的記憶。

「姐姐你好漂亮。」她說,聲音還是極輕極輕極輕極輕,但語氣里有一種極純粹極直接極不加修飾的驚嘆,像孩子在第一次看到彩虹時發出的那種完全不帶任何保留的贊美。

「你的頭髮是金色的。」

然後她轉頭看著達妮婭。

達妮婭還站在她面前,微微彎著腰,身體擋住了大半陽光。

粉色長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發尾的天藍漸變色在陽光下泛著夢幻的珠光。

薰衣草色的眼睛在逆光里亮深而溫柔,眼角微紅——那是剛才緊張時憋著不敢哭留下的痕跡,眼眶底下的毛細血管還沒有完全收縮回去。

那雙眼睛里的光讓小莓愣了好一會兒——不是那種對所有人都會露出的禮貌微笑,是更真實更柔軟更沒有防備的、只有在這裡、在這個時刻、在這個人面前才會露出的眼神。

「這個姐姐也漂亮。頭髮是粉色的,眼睛是紫色的。」小莓用小手指輕輕碰了碰達妮婭垂在肩膀上的發梢——那幾縷從粉過渡到藍的漸變色發絲在她指尖上輕輕滑過,觸感細軟滑,比她摸過的任何布料都要柔軟。

她的手指在發尾上輕輕蜷了一下,把那幾縷發絲握在手心裡,然後小心地松開。

「原來你們長這個樣子。」

然後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無聲的流淚。

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壓出來的、混著喉音和抽泣的哭。

她的眼眶在一秒之內被淚水灌滿,淚珠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極大一粒,然後滴在她攥著裙擺的手背上。

她的聲帶在失控的痙攣中擠出了一聲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哭喊——

「我能看到了——我能看到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

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攥著裙擺的小手在劇烈地抖,把棉布揪出了好幾道深密凌亂的褶皺。

眼淚模糊了她剛恢復的視力,讓她看不清西格莉卡和達妮婭的臉,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色塊——一個是暖橘金色和白色,一個是粉色和淡紫色——但她知道那是誰。

她不需要看清楚,她已經看到了。

她已經用這雙被治好的眼睛,親眼看到了這兩個一直在照顧她的人長甚麼樣子。

西格莉卡把她拉進懷裡。

不是那種緊緊的、用力的擁抱——是輕緩的,把手臂環在她後背上,讓她的臉埋在自己肩窩里。

她的下巴輕輕擱在小莓的頭頂上,手指在她後背上輕輕畫著圈——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再順時針三圈。

小莓的小手抓著她後背的襯衫布料,把那裡揪出了一團深密濕透的褶皺——淚水透過棉布滲進她後背的皮膚,溫熱的,微咸的。

達妮婭在她們旁邊蹲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掉小莓下巴上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

她的手指碰到小莓皮膚的時候,小莓從西格莉卡肩窩里抬起頭,用那雙深褐色的、剛恢復視力的、還在不停流淚的眼睛看著她。

「謝謝姐姐們。」她的聲音還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從喉嚨深處被推出來。

然後她把手從西格莉卡後背上移開,轉而輕輕碰了碰達妮婭腰側被包扎好的傷口——隔著襯衫和繃帶,她的指尖小心地懸在傷口上方,不敢碰到,只是輕輕摸了摸繃帶邊緣。

「這個——是疼的嗎。是為了幫我找藥才受傷的嗎。」

達妮婭看著她。

看著那雙深褐色的、剛恢復視力的、正極認真地盯著自己傷口的眼睛。

然後她彎起薰衣草色的眼睛,用手背輕輕拍了拍小莓的頭頂。

「不疼。是之前不小心摔的。和你沒關係。」

小莓的睫毛還在輕輕發抖,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用指尖在繃帶邊緣又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蓋上。

然後她跑了出去。

她推開木門,赤著腳踩在門前的泥土地上,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雛鳥,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這個她從小生活在其中卻從未見過的世界。

她跑過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樹——樹幹上滿是風吹日曬的裂紋,樹皮粗糙得像乾裂的河床,和她以前摸到的一模一樣,但現在她能看到樹皮上每一道裂紋的深淺和走向,能看到樹枝在風裡輕輕晃動時投在地上的影子。

她蹲在路邊看野花——那朵她以前只能摸到花瓣形狀、聞到花粉味道的淡黃色小花,現在正完整地呈現在她眼前。

五片花瓣排列成對稱的星形,花瓣邊緣有精緻的波浪形褶皺,花蕊上沾著幾顆細小的黃色花粉粒,有一隻極小的蜜蜂正趴在花蕊上採蜜。

她站起來追著一隻蝴蝶跑——那只蝴蝶的翅膀上有著她從未見過的橙黑相間的花紋,翅膀邊緣還有細淡的白色斑點,每一次扇動都會在陽光下閃一下極短暫的亮光。

她追著蝴蝶跑了好幾步,蝴蝶飛過了籬笆,她站在籬笆邊踮著腳尖看著它飛遠。

她的笑聲從屋外傳進來。

輕脆而亮,像一連串被風吹動的風鈴,像冰原上春天融雪時第一滴冰水滴在石頭上的聲音。

那笑聲在午後的空氣里彈了好幾個來回,傳進木屋裡,傳進西格莉卡和達妮婭的耳朵里。

屋裡只剩西格莉卡和達妮婭兩個人。

門半開著。

午後的陽光從門外灑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了一道寬亮溫暖的金色光帶。

光帶里細小的灰塵在緩慢翻滾,像被攪動的金粉懸浮在空氣里。

她們能看到小莓在遠處草地上奔跑的背影——她的連衣裙在風裡輕輕飄著,裙擺邊緣那些被重新縫好的線頭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然後達妮婭把門輕輕推上了。

關門的時候她刻意放緩了動作。

木門在門框上緩慢而輕地合上,門板碰到門框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把門閂也輕輕撥上了——那根木質的門閂在凹槽里滑動時發出細微柔和的木頭摩擦聲。

她轉過身,背靠著門板。

門板微涼,透過她薄薄的襯衫滲進後背的皮膚。

薰衣草色的眼睛看著站在桌邊的西格莉卡。

然後彎起來。嘴角翹起一個細微而熟悉的壞笑弧度。

那個弧度西格莉卡太熟悉了。

每一次達妮婭想到甚麼壞主意的時候,嘴角就會翹起這個弧度——不高不低,正好把嘴角往上拉半釐米,露出上排牙齒邊緣一小截白亮的牙釉質。

她的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眼角擠出好幾道細淺短暫的笑紋。

薰衣草色的瞳孔里亮起那種熟悉的狡黠的光,那種光在午後的逆光里顯得比平時更深更濃更亮——不是那種對所有人都會露出的禮貌微笑的光,是只對西格莉卡才會露出的、帶著佔有欲和暗示和毫不掩飾的慾望的光。

西格莉卡看到那個弧度。

她的臉開始紅了。

從脖子根往上燒——熱度沿著頸動脈往上蔓延,經過喉結兩側,蔓延到下頜,從下頜蔓延到臉頰。

臉頰皮膚底下的毛細血管在熱流中擴張,蘋果肌最飽滿的地方泛起了一片鮮艷的緋紅。

然後熱度繼續往上蔓延,蔓過太陽穴,蔓過耳朵根部,一路燒到耳尖。

半精靈尖耳的尖端在午後的逆光里紅得發亮,耳尖上那些半透明絨毛在光里輕輕發顫。

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甚麼。

達妮婭從門板上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西格莉卡。

她的腳步輕而慢,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腳底踩過地板上那些被午後陽光曬得微溫的木紋,能感覺到木紋年輪的凹凸和細小的木刺。

淺粉色長髮從黑色發箍兩側垂下來,發尾的天藍漸變色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珠光,隨著她走路的節奏輕輕晃著。

她走到西格莉卡面前停下。

兩人的距離只有半個手臂那麼遠。

近到西格莉卡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草藥苦味和櫻花護膚霜殘餘清香的獨特氣味,近到她能看到達妮婭薰衣草色虹膜上那些深紫色的放射紋。

她伸出手。

用食指指尖輕輕點在西格莉卡鎖骨之間的位置——那個極小的凹陷,胸骨上緣。

指尖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開關。

然後手指開始往下滑,沿著胸骨正中那道淺細筆直的白線。

滑過胸口——能感覺到西格莉卡的心跳透過皮膚傳到她指尖,頻率極快極猛極亂。

滑過肚臍——隔著襯衫的薄布料在肚臍淺窩里輕輕畫了一個圈。

最後停在小腹正中央。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她說,聲音壓得低柔,像在說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舌尖輕慢仔細地放在空氣里,尾音在安靜的屋子里彈了一下然後消散。

西格莉卡的喉嚨輕輕滾了一下。

喉結在脖子皮膚下輕微上下移動了一次。

她能感覺到達妮婭指尖的溫度——那根手指正壓在她小腹上,隔著襯衫的薄棉布,壓在她丹田的位置。

那個位置被指尖壓著,像是被點燃了一小簇細柔溫暖的火苗,熱度從那個點往外擴散,沿著腹直肌往上蔓延到胸口,往下蔓延到小腹深處。

她的呼吸變快了,胸口在襯衫下起伏得更明顯。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指節發白,指尖壓在粗糙的木質桌沿上,木刺扎進指尖皮膚里,留下一小片極短暫的刺痛。

她抓住了達妮婭還在往下滑的手腕——不是推開,是握住。

她的手指扣住達妮婭腕骨兩側,拇指壓在腕動脈上,能感覺到動脈在自己指腹下突突跳動,頻率極快極猛,和她自己的心跳幾乎同步。

然後她反手把達妮婭轉過去,讓她趴在餐桌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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